《有人在河边等我》渟岳峙

5、第 5 章 苏予安

　　苏予安来到河边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太阳终于出来了，天色透亮，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薄薄的，像蒙着一层纱。光映在河面上，闪着光，一片一片的，像碎银子。
　　陈生站在堤岸上，背靠着栏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像是洗过的，不像在学校里那么乱。苏予安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来了。」他说。
　　「说了要来的。」
　　苏予安爬上堤岸，站在他旁边。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只穿了一件短袖。
　　「今天好暖和呀！」
　　「是，是秋天最后的余温。」
　　「你还挺文艺的。」苏予安咧着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像嫩豆腐一样白。
　　他们沿着河岸走。
　　今天的水很平，不像平时那样转着漩涡。阳光照在水面上，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圆的，黑的，长着青苔。有几条小鱼贴在石头边上，不动，尾巴轻轻地摆。
　　「你看，有鱼。」苏予安蹲下来，指着水里。
　　陈生也蹲下来，他们并排蹲在岸边。水在脚边拍打，浸湿了凉鞋。
　　「你小时候住在河边吗？」陈生问。
　　「嗯。河东。就在前面，十分钟路程。」
　　「你，小时候真的差点淹死吗？」
　　「有一年下大雨，水漫到家里来，床都浮起来了。」苏予安说着，用手在水面上划了一下。「我爸把我举到柜子顶上。」
　　苏予安没继续说了。
　　「然后呢？」
　　「我被冲走了。还好，一个消防员把我拎上来了，」苏予安说这句话的时候面无表情，「然后，是我妈把我带大的。」
　　陈生后悔刚刚的追问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岸边的梧桐树都快秃了。今天也有江风，但很小。吹得路边旖旎的杂草微微摇摆，吹得苏予安的几根头发都飘起来了。
　　「你天天来这里，不腻吗？」她问。
　　「不腻。」
　　「为什么？」
　　「我……说不清楚，感觉有人在这里等我。」
　　「你不是等到我了吗？」
　　她看他，睫毛轻轻垂着。
　　「真好……」他没有看她，「上一次跟其他人来河边已经过去很久了。我记不清了，也许今天是第一次。」
　　「你很喜欢画画吗？」
　　「不喜欢，因为无聊。」
　　「你上次画的那个女生是谁？」
　　「不知道，我老梦见她。她像鬼一样，缠住我了。」
　　「那你，喜欢她缠着你吗？」
　　陈生眼珠子不安分地转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不知道」
　　陈生转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和正常人一样了，还有一点淡淡的粉。眼下的黑眼圈也没有了，不像陈生了。
　　苏予安看着他的脸，很自然地看。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了。她转开目光，指着远处的桥。「那座桥你走过吗？」
　　「走过。上面风很大。」
　　「下次带我上去。」
　　「……好。」
　　他们走到河滩上，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过，是温的。苏予安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石头上，脚趾头动了几下。
　　「舒服。」她说。
　　陈生看着她。她的脚不大，脚趾头短短的，指甲剪得很秃。脚背上有一条疤，很长，从脚踝延伸到脚趾根。
　　「这是怎么弄的？」他指了指。
　　「小时候被玻璃划的。没缝好，就成这样了。」苏予安把脚翻过来给他看。「丑吧？」
　　「不丑。」
　　苏予安笑了一下。她把脚缩回去，抱着膝盖，看着河面。
　　太阳往西边落了，光的颜色变浅了，河面也跟着变色，像一大块融化了的糖。远处有人牵着线放风筝，风筝慢悠悠地浮在柔和的暮色里，悠悠荡荡。
　　太阳又落了一点，风凉了。
　　「该回去了。」她说。
　　「嗯。」
　　他们站起来，往回走。苏予安走在前面，陈生跟在后面，隔了两步。走到堤岸的时候，苏予安停下来，转过身。
　　「明天你还来吗？」
　　「来。」
　　「那我下午也来。」
　　陈生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碎发贴在脸上，她不停地往耳后别。脸颊被太阳晒得发红，鼻尖上有一点灰。
　　「好温暖，好舒服。」
　　苏予安笑了。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
　　陈生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又转回去，继续走。这次没回头。
　　苏予安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刚亮，光晕发黄，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她低着头往里面走，差点撞到一个人。
　　是班主任。
　　他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像是刚买完东西回来。看见苏予安，他愣了一下。
　　「……苏予安。」
　　「老师好。」苏予安说。
　　班主任看着她，嘴巴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闭上了。
　　苏予安等了两秒。「老师，怎么了？」
　　班主任又犹豫了一下。她往四周看了一眼，像是在看有没有人经过。然后他压低了声音，说：「你旁边那个同学……陈生。」
　　苏予安的心忍不住颤了一下。
　　「怎么了？」
　　班主任看着苏予安。她的眼神很复杂，有一点点担心，有一点点犹豫，嘴唇动了又合，合了又动。
　　「算了。」她说，「没事。你早点回去。」
　　她提着塑料袋走了。
　　苏予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很凉。
　　然后她走进小区，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