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河边等我》渟岳峙

4、第 4 章 呜呜，

　　呜呜，呼呼。耳朵嗡嗡的。
　　眼前场景正下着暴雨，是横着下的，混在风里面。潮湿的狂风不断穿过耳骨，有树枝、叶子经过他的脸。太猛烈了，陈生被吹得睁不开眼。
　　他站在岸上。
　　水更黄了，更浑浊了。是洪水，惊涛拍岸，如同挣脱牢笼的巨兽。
　　洪水从上游涌下来，卷着一整棵树，还有塑料瓶、木板、被冲走的人。水面上漂着白沫，一团接一团。
　　有个人站在河里，水在往上爬。腰、胸口、肩膀。他穿的白色衬衫，头发贴在额头上，脸是白的。
　　陈生看见他自己了。
　　他一只手死死抓住水泥柱，表情狰狞。水撞在柱子上，溅起来，打到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又闭上。
　　嘴张着，在喊什么。听不见。水声太大了，轰隆轰隆的，像打雷，但不是打雷，是水在推石头的声音。石头在水底下滚，咕噜咕噜的。
　　有一个女人抱住水里的陈生，是穿淡蓝色裙子。裙子都破了几条口子。
　　岸上的那个陈生往前走了一步。他也想下水。但脚下不是泥，是石头，大块的石头，被水泡得发黑。石头上挂着水草，湿的、滑的。他踩上去，脚底打了一下滑，蹲下来，手撑在地上。
　　再抬头的时候，水里面两个人都不见了。
　　只剩下那根柱子。水已经没过了柱顶。
　　他感觉身后有人，于是回头看了一眼。
　　是那个穿淡蓝色裙子的女生。这次离他更近，只有一米的距离。
　　除了眼睛，面庞都看清楚了。脸是惨白的，嘴巴却是微微发红，有一丝生气。鼻子是细长的，鼻尖在滴水。
　　「走吧...」
　　这次他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了。
　　他想再靠近一点。
　　「走吧...」
　　声音远了，距离也远了。
　　「走吧...」
　　这次更朦胧了，她也只剩下一个影子。
　　梦醒了。
　　陈生睁开眼睛。脸上全是汗，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旁边的苏予安正看着他，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
　　「你做噩梦了？」她小声问。
　　陈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是干的。但他记得那狂风暴雨，清清楚楚的。
　　「陈生？」苏予安又喊了一声。
　　「……没有。」他说。声音是哑的。他咽了一下。
　　苏予安看了他几秒，没再问。她把笔转了一圈，低头继续写卷子。
　　讲台上，英语老师在画句子成分。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锐的声音，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在小声说话。陈生把头转向窗外。天是灰的，云很厚，压在教学楼顶上。
　　他的手还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英语课下课的时候，苏予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饭团。她把饭团放在陈生桌上。
　　「吃。」她说。
　　陈生看着那个饭团。塑料袋上全是水珠，凉的。
　　「不饿。」
　　「你嘴唇都发白了，还不饿？」
　　苏予安不等他回答，把饭团往前推了一下，转头继续写作业了。
　　陈生看着那个饭团。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来，轻轻咬了一小口。米饭是凉的，里面的馅很少。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苏予安转回头的时候，看见他在吃，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眉毛是往上扬的。
　　「你和谁在讲话呢？」苏予安回头一看，是班主任。
　　「不要被影响学习了。」
　　向来开朗的苏予安沉下了脸，方才还荡着笑意的眉眼变得冷硬。心口猛地窜起一口火气。
　　「同学这样，你们老师也这样吗？现在是下课时间，我和同学讲话就是影响我学习了？陈生干了什么缺德的事情，你们这么恨他？」
　　「陈生……」班主任愣住了，「没事。」
　　班主任看向陈生，表情是迟疑的，目光是空洞的。
　　苏予安转过头，陈生正在看自己。
　　是直勾勾地看，认真地看。他的瞳色深得像一口井，安静、专注、深邃。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
　　她的眼睛也安静地停住了。
　　「好看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脸不自觉地红了。
　　「你好像也和其它同学不一样。」
　　陈生的脸上仿佛有了生机。黑眼圈没那么深了，嘴巴没那么紫了，连苍白的脸都红润了起来。他的眉毛第二次动了。眼睛不再是灰色的，亮了，像是蒙着一层薄雾，藏着秘密，望不透。
　　两个人不再说话，苏予安的心在跳着，比上一次急，扑通扑通的。一股暖流顺着耳根爬上来。
　　中午吃饭，苏予安没有去食堂。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个面包，咬了一口，又拿出一个，放在陈生桌上。
　　「你也吃。」
　　陈生看着那个面包。「不用。」
　　「我一个人吃不完。买多了。」苏予安说。她说得很自然，但陈生注意到她的书包里只有两个面包。
　　他没拆穿。把面包拿起来，撕开包装。
　　他们并排坐着吃面包。教室里人很少，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写作业，没有人看他们。
　　苏予安吃得很慢。她把面包撕成一条一条的，往嘴里塞。面包屑掉在桌上，她用手扫到地上。
　　「河边很冷，你穿一件够暖和吗？」苏予安停下撕面包的手。她转过头看着陈生。
　　「……还好，」陈生没再迟疑。
　　「还好是什么意思？我昨天晚上盖两床被子脚还是凉的。」
　　「我身体好，睡在河边都没事。」
　　苏予安转过头，继续撕面包。「你以后别睡那里了。会生病的。」她说完这话，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他的脸色更好了，人也更俊俏了。
　　「我喜欢那里。」
　　陈生的嘴角翘起来了，他笑了。
　　「你经常睡河边吗？」
　　「经常。」
　　苏予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星期六，明天星期六，我去河边找你。」
　　苏予安被自己的话惊住了，她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句话。
　　陈生没笑了。
　　「不要去。」
　　「为什么？」
　　「不安全。」
　　「什么意思？」
　　陈生看着她。迟疑了一刻，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水很凉。」
　　苏予安笑了。「我又不是没被凉过。小时候差点淹死，你忘了？」
　　陈生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行不行？」苏予安又问了一遍。
　　过了很久，久到苏予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开口了。
　　「……行。」
　　空气又安静了一刻。
　　「那就这么定了。」
　　他们不说话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桌子上，他那边是暗的。
　　苏予安在思考。
　　也许她很善良，看见他脸色变好了，提出了这个要求。
　　也许是其它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