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河边等我》渟岳峙

3、第 3 章 下午是

　　下午是班主任的课。班主任带进来一个女生。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苏予安。」
　　「大家好，我的名字是苏予安，来自河东，希望能和大家交朋友。」
　　她说话声音不大不小，也不动听，刚好让全班同学听见。
　　她站在讲台旁边，眼睛很亮，睁圆了，注视着全班同学。头发很随意，是散发，穿着印着卡通人物的浅绿色卫衣，十分俏皮。
　　前面的位置都满了，她抬起头往后面望。那里坐着一个人，一个男生，穿着白衬衫，靠在椅背上，脸望向窗外。他听见班主任的话了，但没转头。
　　陈生旁边没人。
　　「我坐最后一排的那个空位吧。」苏予安对班主任说。
　　苏予安低着头，背着书包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全班同学都盯着她看，不是因为她选中了陈生，因为她是新来的，大家都对新鲜事感兴趣。
　　她坐下时，看了旁边的男生一眼。
　　他没看她。
　　班主任开始讲课了，苏予安翻开书和笔记本。她的目光忍不住地往旁边瞟。
　　「你看谁呢？前桌的女生笑着转过头来，「我们学到三单元了，有问题可以找我。」
　　「哦，谢谢你。」苏予安回应道，眼睛却看向陈生。
　　不是因为陈生有多好看，只是因为他的气质很特别。
　　他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翻。他一直望着窗外，保持相同的姿势，一动不动。
　　前排的女生转回去了。
　　她犹豫了一下，转过头，面向那个男生。
　　「你好，我是你的新同桌。」
　　他没动。
　　苏予安等了几秒，又说：「我叫苏予安，你呢？」
　　他慢慢转过头来。眼眸没有光，往苏予安的方向看，却又像没看见苏予安。
　　「陈生。」
　　然后他转回去了。
　　「很高兴认识你呀，以后学习上我们互相帮助呀。」
　　陈生又转过头来了。不过这次，他好像真的看到了苏予安。
　　他的眼神迟疑了一秒，一秒后，还是转过身望向窗外了。
　　苏予安看着他的侧脸，脸色惨白，没有一点生机，衬衫领口很大，锁骨露在外面，颜色也发青，指甲盖里面还有泥土。
　　她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老师在黑板上写题，粉笔字很大，白花花的。苏予安在抄题，抄到一半，发现他还望着窗外，面前的书没有动过。
　　下课了，有几个同学凑过来找苏予安搭话。有问她以前是哪个学校的，有问她成绩怎么样的。
　　旁边的男生始终没有转头，一直在看向远方。好像在思考什么。
　　云很薄，贴在天上。
　　暮色压在校园的小道，夕阳是淡橘色的，淡得发黄，树影被拉得狭长。
　　晚风把地上的红叶都吹了起来，像要把秋天都吹走了。
　　天要黑了，淡黄色变成了深蓝色，是渐变的，很梦幻。像梵高的调色盘，一点一点，从天边漫到寂静的校园里。
　　是上晚自习的时候了。
　　苏予安在写卷子。写了一张，抬起头，看了一眼时间。
　　旁边的陈生在画画，画的风格是素描，很写实。
　　苏予安瞥了一眼。画面中央是一个身形修长的女子，穿着长裙，但是没画脸。
　　「画得真好，可是，怎么不画脸呢？」
　　过了将近半分钟，陈生才开口。
　　「没见过脸。」
　　苏予安转了转笔。
　　「你跟班里的同学很不一样呢。」
　　陈生没有回答。
　　「你喜欢一个人吗？」
　　还是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她转过头盯着陈生。
　　「也许吧。」
　　陈生突然把头转过来了。
　　她看见了他的眼睛，他也看见了她的眼睛。
　　陈生第一次仔细地看了她一眼。
　　她的肤色是自然的小麦色，有很多瑕疵，脖子上有明显的胎记。但鲜活，充满生命力。黑褐色的头发杂乱地搭在肩边，浓密的眉毛竟然和散发适配。一双炯炯有神的杏眼和他四目相对了。
　　苏予安有点尴尬，她没想到他会和她对视。
　　「我只是觉得你很特别，你从来不和班上的人玩吗？」
　　陈生摇了摇头。
　　「看出来了。」苏予安抿嘴笑了。
　　下课铃响了，苏予安去接水。回来的时候，陈生还在座位上画画。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说：「你不去接水？」
　　他摇头。
　　「你不渴？」
　　他摇头。
　　「你就会摇头？」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予安把他桌上的水杯拿起来。是一个很旧的透明塑料杯，杯壁上有很多划痕。她走到饮水机前，接满，拿回来，放在他桌上。
　　「喝。」她说。
　　陈生看着那杯水，过了一会儿，拿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
　　苏予安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喂，干啥呢，对着你旁边的『人』傻笑？」前桌的女生打趣道。
　　上课铃响了，苏予安不再笑了。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吗，为什么恶意这么大？」她放低了声音。
　　「不知道。」
　　苏予安不知道怎么接话了，思考了片刻，又看向他的画。
　　画中的女人站在河边，她看着画中的「河」，中央都是漩涡，大的小的，看久了有些瘆人。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住在河边，水很凉，卷着泥沙，她被一个大人从水里拎出来，吐了很多水。
　　「这是河边吧。」
　　「对。」
　　「学校旁边的？」
　　「对。」
　　「你住在那里吗？」
　　「对。」
　　「巧了，我以前住在河东。」
　　陈生没有回话。
　　「我小时候差点淹死，就在河东。」
　　陈生手上的笔突然僵住了，嘴巴也跟着抽搐了一下。
　　「河东吗？」
　　「没错。」
　　「我经常去那里，不安全，有脏东西。」
　　「你这人咋这样，刚刚还装高冷。」
　　陈生麻木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眼睛里好像突然有神了，他转过头，严肃地看着苏予安。
　　苏予安的心跳了一下。很轻，像雨滴落在水面。
　　放学了，刚刚还鸦雀无声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几个人大声约着要去小卖部。
　　陈生把书合上，站起来。
　　苏予安也站起来，让到一边。
　　「谢谢。」
　　声音很轻。
　　陈生第一次主动对苏予安说话。
　　他从她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停下来。
　　「好久没和一个人说这么多话了。」
　　然后他走了。
　　苏予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衬衫贴在身上，两侧的肩胛骨突兀地隆起，轮廓锋利分明。
　　有同学从她身边挤过去，说了句:「让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灯灭了一盏，她跟着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