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河边等我》渟岳峙

2、第 2 章 陈生爬

　　陈生爬到堤岸上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衣服也快干了，只是还带着腥味。鞋子里全是泥水，走起路来咕吱咕吱的。走到柏油路上，他蹲下来，把鞋子脱了，倒扣着磕了两下，泥水、石子流出来。他穿上鞋，继续走。
　　路边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排队的人也多了，清洁工、打工族、学生、老师，都等着吃热气腾腾的包子。
　　闻到包子的味道，陈生的肚子里却是翻江倒海，他快速从人群边上穿过，低着头往学校走。
　　走到学校附近，天完全亮了。
　　骑车的、走路的、背着书包的学生都浸在浑浊的困意之中。
　　大家的眼睛灌了铅，半睁不睁的，脑袋沉甸甸地发木，没人说话，只是机械地往校门移动着。
　　虽然陈生在岸边睡了一晚上，但也还算精神。
　　校门口的保安在吃着早饭，向陈生的方向瞥了一眼，没说话。陈生侧着进去，穿过操场。操场有几个人在跑步，脚踩在胶地上，哒哒哒地响着。他没看他们。
　　走进教学楼，陈生放轻了脚步。
　　教室在二楼，他上楼的时候，有人在往下跑，差点就撞到他了。那人在说着什么，他没听清，那人已经走远了。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只有两三个人趴在桌子上补觉，他没开灯，怕打扰到同学。坐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窗的玻璃上都是水雾，他伸手擦了一下，露出一小块透明的玻璃。外面是走廊，没人，走廊对面是寝室，有几个人在寝室里面洗漱。
　　他把手收回来，对着桌子发呆，用手摸着上面的划痕。没看，只是摸，横着的，竖着的，表白的，骂人的，还有画画的。
　　就快入冬了，他还单穿一件衬衫。
　　「啪嗒」一声，灯开了。一个高个子的男生伸着懒腰，走进教室。那个男生看了陈生一眼，没有说话，面无表情，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又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边走边说，女的嗓门很大，把睡觉的同学都吵醒了，「你做数学作业没有。」
　　「没。」
　　「完了，我也没做。」
　　「赶紧找个人的抄作业，等会胖子要清作业。」
　　他们没看陈生，陈生把头转向窗外，走廊有人走动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李，四十出头，胡子白了一半。姓李的老师很胖，讲课的时候抑扬顿挫，很有意思，大家叫他李胖子。他也很严厉，经常惩罚不交作业的人。
　　课代表在收作业，走到陈生桌边，停都没停，直接抱着作业走了。
　　因为他从来不交作业，课代表习惯了，李胖子也习惯了，骂人的时候也从不骂他。陈生也习惯了，他也不想做作业。
　　李胖子在黑板上写题，很多人睡觉，还有人在讲话。李胖子生气了，把全班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陈生不在乎，反正他也不听课。
　　下课了，很多同学都清醒了，聚在一起聊天。陈生喜欢清净，就离开了教室往洗手间走。
　　隔间外的水声隐隐消下去，陈生立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慢慢抬眼。
　　映出一张棱角分明得过分的脸，下颚线锋利凹陷，深邃的眼睛下面坠着化不开的黑眼圈，眼窝整个都是陷下去的，嘴巴紫得发青，他身形削得淡薄，宽松的衬衫垮垮地挂在肩上。没什么情绪，只剩寡淡和落寞。
　　上课了，是英语课，陈生最不喜欢的就是英语课。
　　他看着窗外，天还是灰的，没有太阳，寝室也没人了。英语老师讲课的节奏太舒缓了，像白噪音一样，陈生的眼皮发沉了。撑了一下，又沉下去。手指又撑了一下，眼皮还是不受控制。老师讲课的声音远了，像隔了一层水。
　　然后他看见了河。
　　不是这条河，是另外一条河。水是黄的，浑浊的，还卷着树枝和泥沙。岸上的树都被淹了半截，叶子在水中打转。
　　狂风呼啸，要把人都卷起来，大雨滂沱，是砸下来的，砸在水面上，溅起一个个水花。
　　他站在水里，水漫过了腰。
　　不是走进来的，是他本来就站在这里。
　　有人在叫，好像是叫他的名字，从很远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他转过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圆形的，光滑的，是水泥柱子，他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手背有数条口子，血被水冲淡了，只剩下一条条淡粉色的线。
　　水又涨了，涨到了胸口。他感觉有人贴着他的背，很轻，像一片叶子。
　　然后他听见有人说话了。
　　「抓紧，别松手！」
　　这声音很大，震得太阳穴发痛。
　　不是别人说的，是从他自己嘴里喊出来的。
　　他看见一只手，又白又细，攥着他的衣角，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
　　水又涨了，到下巴了。
　　他使劲喘着气，水不停地涌进嘴巴，腥的，涩的。
　　水完全没过了他的头，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湍急的水不停从他耳边拂过。
　　睁开眼睛的时候，水没了。
　　他站在岸边，脚下只剩一滩水，没有树，没有江，什么都没有了。有一个人站在远处，淡蓝色的裙子，背对着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人没动。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人转过身来。
　　头发还是遮住了脸，但是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嘴唇动了。说了什么。
　　他想听清楚，往前再走了一步——
　　「下课了，下课了！」
　　有人在他耳边喊了一声，不只是教室里面的，也是走廊上的，很远，但声音很大。
　　陈生猛地抬起头。
　　老师没在讲台上了，教室里有人在收拾东西，有椅子挪动的嘎吱声，书包拉链的哗啦声。后排有两个男生在说话，一个在笑，笑得很灿烂。出太阳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空桌子上，反射出一片白光。
　　他从英语课睡到了中午。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有江边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