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河边等我》渟岳峙

1、第 1 章 江风很

　　江风很冷，一下一下刮在脸上，像一把生锈的刀。
　　陈生把手插进口袋。口袋底有个洞，指尖碰到里面的棉絮，是潮湿的。
　　雨在不停下着，细细的，从树上滑下来，落在陈生的肩膀上，衬衫裹得发沉，凉意不停地钻进来。
　　他低着头走，每走一步都感觉衣服更重了一些。
　　傍晚了，路灯亮起来了，光晕发潮，在地面上洇开。影子都淡得看不清。
　　江面的雾也跟着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堤岸，漫到陈生脚边，鞋面湿了，污水钻进鞋带孔里，凉丝丝的，他站着不动，看雾把膝盖以下都吞掉。
　　周围都变得模糊，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路，寥寥几个人影，离他很远。没有晚霞，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脚下咔嚓咔嚓的，是满地的梧桐叶，都被他一个人踩碎了。
　　他走了很久，从学校走到公园，从柏油路走到石板路。雨不急，但一直在下。
　　从下午到傍晚，走到了滨江路，这是陈生经常来的地方。
　　他站在堤岸上，趴在栏杆上向远处望，一览无余。
　　对岸是一个不毛之地，几座土房子，没有灯，窗户黑洞洞的，像闭着的眼睛。房子后面都是山，山上全是树，杂草丛生，白天是绿的，晚上是黑的，分不清影子和树木。
　　江面是平的，水却是暗的，江心在不停转，一个个漩涡接踵而至，大的比脸盆大，小的比拳头小，转着转着就没了，另一个又从旁边冒出来。
　　岸边有三两个小孩，他们蹲着，在嬉戏打闹，在向水里扔石子，一个赤着身子的小男孩扔得最远，石子落进去，水花很小，听不见声音。小孩们都在笑，笑声很脆，顺着风传过来，又被风吹散了。
　　陈生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水会涨上来，或者是哪个小孩会滑进水里，他等着，等着那一声——「扑通」。
　　但是并没有发生，小孩的家长催着他们回家，他们都沿着石滩跑开了，笑着跑回去。
　　他下了坡，来到江边。
　　头顶是桥，桥墩很大，灰白色的水泥墩子，笔直地扎在清灰色的水中，像镇守着无家可归的灵魂。
　　天暗了，彻底暗了，不是一点一点暗下来的，是一下子，突然就暗了。
　　他沿着岸边走，脚下的石板路已经不见踪影，是乱石子和淤泥，鞋子吃进去半寸的水，踩在上面，脚会陷进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下从生硬的石板变成了软的土，最后再变成滑的苔藓，有时候踩到一块锋利的石头，硌得他生痛，他就停下来，等站稳了再接着走。
　　一个人都没有了，连路灯也没有了，四周都是沙子，泥土，野花还有杂草，身后的堤岸上有很多年前留下来的涂鸦。
　　头顶只有桥，桥的那边是山，山的那边还是山。
　　江面宽了，水流的声音也大了，哗哗的。没有规律，一阵阵的，像有人在哭泣。
　　他的步子越来越沉了，像有人在水下拽着他。大腿酸了，腰软了，眼皮在打架，睁一下，闭一下，睁一下，闭一下。他想睁开眼，但是没用，困意就如江水一般翻涌而来。
　　他不想走了，就想停下来，坐在石头上歇一会。但是脚不听他的，还在往前面走，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直到脚软了一下——踩空了，还是绊到了什么，他也分不清。身子往前面一栽，歪倒在了岸边。
　　泥是湿的，软的。脸贴在地上，能闻到草烂掉的腥味儿。他手抓着泥，指甲缝里全是凉的，黏的东西。彻底没力气了，手指松开了，就放在泥里。呼吸变慢了，眼睛也闭上了。
　　水声还在，越来越近，也越来越远。像有人捂着他的耳朵，又一点点松开。
　　过了很久才醒过来。
　　冷，先是脚趾头冷，像被什么咬了一下，然后，脚踝，膝盖，一点点往上走。
　　胸口一紧，他呛了一口水，又酸又涩，呛得他喉咙痛。
　　他猛地睁开眼。水已经漫过他的胸口，半个人都泡在水里，裤子吸满了水，重得抬不起来。
　　他撑着手往后挪，使不上劲，手掌在泥土上打滑。他翻了身，变成趴着，用膝盖和手肘一起向前爬。泥水溅起来，打在他的脸上。
　　爬到干的地方，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风一吹，浑身发抖，不是单纯的冷，是全身的骨头都在响。
　　他抱住自己，双手夹在腋下。身体缩成了一团，对着手哈气，凉透的手指还是没知觉。等了一会，才稍微好一点。
　　这时候，水上有声音。很轻，就像鱼翻了个身。
　　他抬起头来看，雾里隐约有一个人，不是站在水里，而是站在水面上。水没过那个人的脚踝，但是并没有陷下去。
　　是一个女的，穿着浅蓝色的长裙，裙摆湿了，向下滴着水。一滴，两滴。水面上起了一个个小圈。
　　她的脸看不清，雾遮住了。但陈生觉得她在看他。他没动，她也没动。
　　时间停了半分钟，她向陈生走过来了。
　　不是走，她两只脚都没有迈开。一点一点往前移，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她。水面也没有波纹，她的裙子在晃，裙摆一甩一甩的，但没有声音。
　　陈生的嘴张开了，但发不出声来。
　　他想站起来，膝盖弯了，但使不上劲，又跪了下去。指甲还磕到了石头，一阵钻心的痛传了上来。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个人。
　　那个人离他更近了。陈生能看清楚她的头发了，很长，但是都湿了。看不清楚她的眼睛，都被头发遮完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是陈生听不见。
　　陈生的心跳得很快，像有人拿拳头砸他的胸口。他使劲喘气，但好像吸不进气一般，胸口闷得发痛。
　　那个人离他只有几步远了，他看见她的脚已经在他眼前了，白得发青的脚。
　　他不敢看了，他不知道会怎样，闭上了眼，只是想逃避。
　　过了不知道多久。
　　没有声音了。
　　他睁开眼睛，面前什么都没有。
　　汗从头发尖往下滴，指尖是凉的，但是还能动。手指慢慢张开，又慢慢握住。
　　他是躺着的，水就在脚边拍着，身上只是微微发润。
　　他撑起身子，向刚刚那个人的方向看，没有人影，只有平静的江面。
　　雨已经停了，但是空气还是潮湿的，又冷又湿。
　　天蒙蒙亮了，是灰蒙蒙的亮，不是亮的。房子，江面，桥，都是暗的，只有轮廓，没有颜色。
　　陈生坐在泥地上，没急着起来。他把头放在膝盖上，喘着气，过了好一会，才撑了膝盖慢慢站起来。
　　腿是麻的，刚刚站起来又差点倒下去，扶着旁边的石头，歇了两分钟，腿不抖了，才松开手，向堤岸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看江面。
　　还是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