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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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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苏予安到教室的时候,陈生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今天不一样。衬衫是干净的,头发也不乱。他坐得很直,没有趴着,没有看窗外。他在等她。
苏予安坐下来,把书包放下。她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陈生没回答。
苏予安翻开课本,找到昨天讲的那一页。她假装在看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手放在抽屉里,摸着那幅画。画上的自己散着头发,站在河边。
上课铃响了。英语老师在黑板上写单词,粉笔断了一截,她弯腰捡起来,继续写。陈生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窗外。他看着苏予安。
苏予安感觉到了。她转过头。
「怎么了?」
陈生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要走了。」
苏予安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陈生没说话。他把手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很长,瘦。指甲缝里还有泥。
「我该走了。」他说。
苏予安盯着他。她不说话了。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笔掉在地上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英语老师喊了一句「安静」,没人听。
「你往哪儿走?」苏予安的声音很低。
陈生没回答。
「你往哪儿走?」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开始抖。
陈生看着她。「我也不知道。」
苏予安把课本合上了。她把笔放下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让自己冷静。但她的手在抖。
「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
苏予安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但她说不出来。她的眼睛红了。她忍住了。
下课铃响了。
苏予安站起来。「出来。」她说。她走出教室,没回头。
陈生跟在她后面。
他们走在走廊上。有人从他们旁边经过,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看陈生。苏予安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散发在空中是飘的。陈生跟在后面,隔了两步。
他们走到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苏予安没有停。她往校门走。
「去哪?」陈生在后面问。
「河边。」
她没回头。
他们走了很久。穿过马路,穿过早餐店,穿过那些陈生一个人走过无数次的路。苏予安走在前面的,不说话。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幅画。
到河边的时候,风很大。
苏予安停下来,转过身。她的眼睛是红的。
「你一定要走吗?」
陈生看着她。「嗯。」
「为什么?」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大了。
陈生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知道为什么。」他说。
苏予安咬着嘴唇。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从班主任第一次找她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从她翻到那张旧报纸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从她站在堤岸上,看着水面上没有他的影子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但她不想知道。
「班主任跟我说了,」苏予安的声音小了,「你在等一个人。不知道等的是谁。」
陈生没说话。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苏予安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别。
「你等的是谁?」
陈生看着她。风吹过来,很凉。
「不是你了。」他说。
苏予安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在抖。
「……那是谁?」
「一个叫叶知秋的人。」
苏予安没听过这个名字。她不知道叶知秋是谁。但她知道不是自己。她一直知道。他画的那个女生,第一幅,没有脸的那个。那个不是她。
她只是刚好也差点淹死在河里。她只是刚好能看见他。
「她活着吗?」苏予安问。
「活着。」
「她知道你在这儿吗?」
「不知道。」
太阳往西边落。光从金色变成橘色,又变成灰色。
他们并排走在堤岸上,看着河边的景色,像一对情侣。她拉住了他的手。有温度,像人的手。
「你什么时候走?」苏予安问。
「今天。」
「今天什么时候?」
陈生想了想。「不知道。」
苏予安没再问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不是皮包骨了,他长胖了。
天快黑了。
苏予安开口了。
「陈生。」
「嗯。」
「谢谢你。」
陈生没说话。
「谢谢你让我看见你。」她说。「谢谢你让我跟你说话。谢谢你坐在我旁边。谢谢你给我画那幅画。」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没有声音。
「谢谢你让我靠着你。」
陈生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
「苏予安。」
「嗯。」
「我也谢谢你。」
苏予安闭上眼睛。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近,又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谢谢你给我的饭团,谢谢你把我当朋友,谢谢你给我温暖……」
「谢谢你记得我。」他说。
风吹过来。河面上的灯亮了。一排一排的,晃晃悠悠的。
陈生站起来。
苏予安没有动。
他看着她。她看着河面。
「我喜欢你靠在窗边的样子,我喜欢你发呆的样子,我喜欢你画画的样子,我喜欢你。」
她看见了他的眼睛,他也看见了她的眼睛。
「我也喜欢你。」
他们面对面站着。
江风像顽皮的孩子,莽撞地扑过来,先撩起她额前的碎发,胡乱地拍在她的脸颊。再跑的他的面前,把他宽松的衬衫吹起涟漪。
「我走了。」他说。
苏予安没抬头。「嗯。」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
「陈生。」
他停下来。没回头。
「我以后还能看见你吗?」
他沉默了。
「……不会了。」
苏予安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再见。」她说。
陈生站在那里。他想了很久。
「以后少来这里,我告诉过你,有脏东西的。」
她笑了,哭着笑的。
苏予安没有回头。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踩在石头上,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没有了。
只有水声。哗啦啦的。一直响。
她坐在石头上,坐了很久。天完全黑了。风吹过来,很凉。她裹紧了自己的外套。
陈生的外套还搭在她肩上。她忘了还。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外套里。上面有河水的腥味,有他的味道。
她哭了。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