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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窗外的月亮   崔 ...


  •   崔瀚攥着画纸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泛了白,他看着苏予均弯起来的眼睛,空气里全是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新炭笔的松烟味混在其中,暖得他心脏发涨。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这是哪天随手画的,却发现喉咙发紧,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看着苏予均,等着她接下来的话。窗外的桂树被风吹得晃了晃,落下来一朵桂花,正好飘在画纸的角落,黄灿灿的一小片,衬得炭笔的线条都温柔了起来。
      苏予均弯腰捡起落在脚边的英语笔记本,指尖轻轻碰了碰崔瀚攥着画纸的手背,软声笑了:“画得很好,我很喜欢。我回去自习了,你记得晚自修结束早点回宿舍。”她没再多说什么,抱着自己的本子转身走回前排座位,发梢扫过桌面,带起一丝淡淡的桂花香,留在崔瀚鼻尖,绕了好久都没散。
      日子顺着秋分后的风往十一月走,第一次美术模拟联考的公告贴在实验楼门口,红纸黑字,写着考试时间就在下月底。崔瀚把每天下午的自修和晚上的晚练全都泡在美术社,从下午放学到宿舍熄灯前的两个小时,握着炭笔的手几乎没停过。画室的窗户对着学校的桂花林,风一吹,满屋子都是甜香,落在画布上,连颜料都染了浅淡的香气。
      苏予均每天帮他在教室占着座位,把崔瀚没整理的课本摊开,按着他记笔记的习惯翻到对应的页码,再把从食堂保温柜里拿出来的热牛奶放在桌角。牛奶瓶是玻璃的,贴着食堂的浅蓝标签,放在太阳下晒一下午,瓶身一直暖着,崔瀚从画室回来,握在手里,暖顺着瓶身传到掌心,再慢慢渗到骨子里。
      这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天上就堆起了厚厚的乌云,风刮得桂树晃个不停,落了一地的金桂。晚自修刚开始,雨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窗户玻璃上,声响盖过了教室里的翻书声。崔瀚在画室画了一张头像,洗笔的时候水笼头突然停了,画室的灯也跟着灭了。
      整栋实验楼瞬间陷进黑暗里,走廊里响起一阵惊呼,没多久,就听见宿管阿姨在楼下喊,整栋教学楼都停电了,让大家赶紧回宿舍。崔瀚摸黑把画具整理好,塞进画袋,找了件挂在画室门后的旧雨衣套上,推门冲进雨里。
      雨很大,雨衣的帽子挡不住斜飘的雨丝,领口很快湿了一片,凉丝丝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滑,洇透了里面的校服衬衫。踩过积水的校道,水花溅在裤脚,冰凉的,一路从实验楼走到主教学楼,崔瀚的半边肩膀都湿了。
      教学楼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小牌亮着微弱的光,大部分同学都拿着书包回了宿舍,楼梯间吵吵嚷嚷,脚步声混着说话声,慢慢往楼下散。崔瀚沿着走廊往高三(7)班走,越往里面走越安静,到了教室门口,大部分座位都空了,只有靠窗那排,自己的座位旁边,亮着一点暖黄的光。
      他停在门口,画袋的肩带滑下来一点,他抬手扶了扶,隔着黑暗看那点光。暖黄的光晕落在苏予均脸上,她支着下巴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指尖绕着垂下来的发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在烛光里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
      “你回来了。”她声音轻轻的,穿过满室的黑暗飘过来,带着一点雨天的温润。崔瀚走进教室,鞋底沾的水在水磨石地面留下浅浅的印子,他把画袋放在墙角,抖了抖雨衣上的水,雨水顺着衣角滴下来,在地上积了小小的一摊。
      “怎么没回宿舍?”他走到座位边,看见桌角果然放着一瓶热牛奶,玻璃瓶子已经不烫了,还留着刚好的温度,他伸手拿起来,暖得手心一软。苏予均把蜡烛往桌子中间挪了挪,烛火晃了晃,投下两个人交错的影子,落在后面的黑板上,模模糊糊的。
      “我帮你占着座,想着你肯定会回来拿笔记,明天要背英语单词,你找不到笔记该慌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来,“擦擦头发,都湿了,别着凉。”
      崔瀚接过手帕,布料是软的棉,带着苏予均身上淡淡的桂花香,他擦了擦额前的湿发,手帕蹭过皮肤,软得像她的手。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隔着一张桌子对着苏予均,烛光把两个人的脸都染成暖黄色,窗外的雨还在敲玻璃,哗哗的响,教室里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两人平缓的呼吸。
      雨势慢慢小了下去,风停了,窗外的乌云慢慢散开,露出一片深蓝的天。一轮圆月亮从教学楼后面的山坳里升起来,银白的光顺着窗户斜进来,落在桌面上,刚好和蜡烛的暖黄光叠在一起,一半暖一半凉,像秋分那天的昼夜,恰好均分。
      崔瀚握着牛奶瓶,指尖感受着瓶身的温度,抬眼看向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银辉洒在湿漉漉的操场上,连草叶上的雨珠都闪着光,秋分过去刚好一周,这是秋分后的第一颗圆月亮,像苏予均眼睛,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
      “第一次模拟联考,我有点慌。”崔瀚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轻轻飘着,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苏予均撑着下巴看他,烛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崔瀚手背上,轻轻晃着。
      “你画得那么好,慌什么呀。”她弯着眼睛笑,梨涡陷下去,“我见过你在画室画的静物,光影铺得比老师还准,肯定能过的。”
      崔瀚低头看着牛奶瓶上的标签,指尖摩挲着蓝色的印花,沉默了好久,才慢慢开口:“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就走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飘在风里的羽毛,苏予均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看着崔瀚,眼睛里全是温柔的等待。
      “我妈那时候喜欢画画,家里攒钱给她买了一块画架,她天天在家画,我从小就跟着她涂涂画画。”崔瀚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却轻轻抖着,“后来她得了病,治不好,走了。我爸没过半年就娶了别人,第二年生了我弟弟。”
      烛火晃了晃,落在他低垂的眼睛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窗外的月光更亮了,把他半边脸照得清透,能看见他下颌线微微绷紧,连呼吸都放得很慢。
      “他们的新家,没有我的位置。”崔瀚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我后母不喜欢我,我爸眼里只有我弟弟,家里的房间,弟弟占了最大的那间,我的东西都堆在阳台的储物间,住都住不下。我高中跟着远房舅舅来这边,就是不想在家里待着,待着难受,像个多余的人。”
      他攒了这么多年的话,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远房舅妈只会说你要懂事,要感恩,别给我们添麻烦,以前学校的同学,没人会关心一个沉默寡言的转学生家里发生了什么。他习惯了把所有事都压在心里,像把碎玻璃全塞进怀里,扎得自己疼,也不肯说出来一个字。
      可今天,对着摇曳的烛光,对着窗外的圆月亮,对着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听着的苏予均,那些压了很多年的话,就这么自然而然说了出来。像被洪水冲开了堤坝,拦都拦不住。
      “上个月我爸给我打电话,要我把这个月的生活费都寄回去,给我弟弟交兴趣班的学费。”崔瀚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银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有水光,“我那时候刚买完颜料,口袋里只剩三块钱,吃了三天馒头,还是把攒的钱全寄回去了。我知道他们不会念我的好,可我没办法,他是我爸,我不能不给。”
      他说完,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还在轻轻噼啪响,雨已经停了,窗外只有虫鸣,细细的,顺着风飘进来。崔瀚放在桌下的手攥着自己的校服下摆,布料皱成一团,他不敢看苏予均的眼睛,怕看见同情,怕看见疏离,怕她知道自己家这么糟糕,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着他笑了。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没有肥沃的土,没有充足的水,只能靠着一点运气拼命往外钻,哪敢奢望有人能接住他所有的狼狈,把他放在心尖上疼着。
      苏予均还是没说话,只是慢慢伸出手,穿过桌子底下的阴影,找到了崔瀚攥着衣角的手。她的手很软,带着一点烛火的温度,轻轻握了上去,指腹贴着他发凉的手背,慢慢把他攥紧的手指一根根舒展开,再轻轻扣住。
      她的手心很暖,热意顺着相贴的皮肤传过去,一点点渗进崔瀚冰凉的四肢百骸,熨帖得他心脏都发颤。崔瀚转过头,看向苏予均,她的眼睛在烛光和月光里亮得吓人,里面没有同情,没有嫌弃,只有满满的温柔,像涨满了的春水,要把他整个人都裹进去。
      她轻轻晃了晃相握的手,声音软得像棉花,每个字都清晰落在崔瀚耳朵里,砸在他心上,激起一片又一片暖。
      “以后你有家了。”她说,“我这里就是你的地方。”
      窗外的圆月亮挂在深蓝的天上,银辉铺满了整个桌面,烛火暖黄,映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空气里满是苏予均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混着牛奶的甜香,安安静静,岁月温软得像此刻的月色,长长久久停在这间老旧的教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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