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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炭笔
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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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瀚坐在铺满格纹野餐垫的江堤上,腕间的痒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看着苏予均垂着的发梢,阳光把发丝染成浅金色,每一根都清晰得像画在纸上的线条。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江面上开过一艘运沙船,鸣笛声轰轰响起,盖住了他到嘴边的声音。苏予均转过头,疑惑地看向他,眼睛弯成了温柔的月牙。
风顺着江堤往上吹,卷着芦苇的淡涩扫过崔瀚的脸,他闻到苏予均身上混着桂花香的颜料味,心跳稳不住,只能伸手捡起草地上滚着的炭笔。指腹蹭过炭笔磨得发白的木头笔杆,笔芯已经短得快握不住,只剩下小半截露在外面。他摩挲着笔杆,抬眼看向苏予均笑弯的眼睛,把那句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吐出一句:“画完了,你看吗?”
苏予均挪过来坐,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布料蹭着布料,带着太阳晒过的暖烘烘温度。她低头看着速写本上的侧影,指尖轻轻落在纸面上,离画好的发梢差着一点距离,没碰到。“画得真好,”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江风的软,“比那天你在美术社画的那个还像。”
崔瀚看着她指尖落在画纸上的影子,炭笔的凉还留在指腹,心里却暖得发胀。他跟苏予均确认心意才不过半个月,这些天所有的甜都像飘在云里,直到此刻肩膀挨着肩膀,鼻尖都是她身上的香味,他才敢确定,这些不是他梦到的。
太阳慢慢往西斜,江面上铺着碎金,苏予均收起画架,崔瀚帮她把颜料桶拎起来,格纹野餐垫叠好,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她随身的帆布包。两人沿着江堤往公园外走,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满是成熟桂花的甜香,路边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白汽,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发饿。苏予均停下来买了一包,纸袋子烫得她换着两只手掂,剥开一颗递到崔瀚嘴边,栗仁糯甜,香得崔瀚连舌头都要化了,他看着苏予均沾了点糖霜的指尖,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一清晨,南江三中的早读铃还没响,高三(7)班的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琅琅书声混着窗外桂树的香,飘在走廊里。崔瀚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桌肚里的黑色画袋拉出来,拉链拉开的声响很轻,指尖在里面翻找。画袋角落堆着用剩的橡皮屑、削笔刀卷下来的炭笔木屑,还有半块用剩的橡皮,翻到最底部,除了那支昨天用剩的小半截炭笔,再也摸不到别的。
他把画袋口拉开一点,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照得出空荡的画袋内壁,沾着一层浅浅的炭灰。崔瀚指尖蹭过那层灰,心里轻轻沉了一下。昨天晚上他刚在偏房背单词,手机就响了,是北方老家打来的,父亲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粗哑又直接,张口就要钱:“你弟弟这个学期要交择校费,还差八千,你在南边那么久,攒了多少?先打过来,别耽误你弟弟读书。”
崔瀚攥着手机,站在老院的墙根下,墙根的青苔沾了露水,凉丝丝透过鞋底传上来。他攒了三个月,把远房舅妈偶尔给的零花钱、帮美术社画板报赚的一点点补贴,一分一分攒起来,刚好够买两盒新炭笔,还有一管新的留白液。父亲要走了七千五,他微信余额里只剩下两块三角钱,昨天买了两个馒头当晚饭,现在剩下的,只有这空了一半的画袋。
炭笔是消耗品,他用得费,每天美术社晚练都要削掉好几支,那小半截根本撑不过今天的课。他把画袋拉链慢慢拉好,推回桌肚最里面,指尖贴着冰冷的桌板,半天没动。他不想告诉苏予均,她已经帮过他太多,上次英语笔记本,上次新橡皮,每一样他都记在心里,可他一个大男生,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连买炭笔的钱都拿不出来。
早读课开始,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领着大家背古诗,崔瀚跟着张嘴,目光落在窗外的桂树上,桂花落了一地,黄灿灿铺在草地上。他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那只空画袋,想了半天,打定主意,今天就不去美术社晚练了,正好留在教室里背单词,等下个月远房舅妈结给他帮工的五十块钱,再去买新的。
一整天上课,崔瀚都没怎么说话,苏予均坐在他旁边,偶尔侧过头看他,他都捧着英语课本,笔尖在单词下面划横线,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放在桌肚里的手,一直攥着那只空画袋的带子,指尖都泛了白。最后一节自习课下课,美术社的社长站在门口喊崔瀚,说今天要改上周的模拟速写,崔瀚抬头应了一声,说自己今天有点不舒服,就不去了,社长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苏予均收拾笔记本的手顿了顿,侧过头看崔瀚,崔瀚已经埋着头背单词,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得沙沙响,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表情。苏予均没问,只是把收拾好的书包背起来,跟着大部队往美术社走,路过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崔瀚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埋着头,笔尖在纸上不停移动。
美术社的晚练室在实验楼的负一层,灯光明亮,松香和炭灰的味道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苏予均摆好画架,目光往门口扫了一圈,确实没有崔瀚的影子。她放下画笔,想起前几天在画室,崔瀚翻画袋的时候,她瞥见过一眼,里面只剩下寥寥两三支炭笔,那时候他就说快用完了,这几天肯定是没钱买新的了。
她了解崔瀚的性子,外冷内热,骨子里带着点不肯低头的倔,就算穷得揭不开锅,也不会开口跟人要东西,更别说跟她提。苏予均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离晚练结束还有四十分钟,她跟社长打了个招呼,说自己有点事要出去一趟,社长点头同意了,她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快步走出实验楼。
从学校西门出去,拐过两条街就是那家崔瀚常去的美术用品店,店老板是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认识崔瀚,也知道他常买哪种牌子的炭笔。苏予均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店里飘着油墨和新纸张的香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香,闻着很舒服。老板抬头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小姑娘,买点什么?还是帮你男朋友带炭笔?”
苏予均脸一下子红了,指尖捏着帆布包的带子,轻轻点头:“张叔,我要他常用的那种,整盒软中硬各一盒,再帮我拿十支散装的特软,他用特软费。”
老板转身从货架上拿下来,用牛皮纸包好,捆上一根棕色的麻绳,递过来的时候笑着说:“还是你贴心,那小伙子有天赋,就是家里条件不好,你多帮衬着点,以后肯定能成大画家。”苏予均接过纸包,纸包里带着新炭笔的凉硬,她付了钱,把纸包放进帆布包,跟老板道了谢,转身往学校走。
晚风一吹,脸上的热慢慢退下去,她摸了摸帆布包里的纸包,能摸到里面炭笔整齐排列的轮廓。她知道崔瀚的骄傲,也知道他把画画当成这辈子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她不想伤他的自尊,只是想让他知道,他的理想不是只有他自己在乎,她也放在心上。
晚练结束,同学们都往宿舍走,苏予均绕回高三教学楼,整栋楼只剩下几个上自习的教室还亮着灯。高三(7)班的门没锁,崔瀚去打水了,教室里空无一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崔瀚的课桌染成了暖金色。苏予均轻轻推开门,走到崔瀚的座位边,把牛皮纸包轻轻放在他的桌肚里,靠着墙放好,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掏出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画好看的画,别耽误了自己。”没署名,她知道崔瀚一看就知道是她写的。
她把纸条压在纸包上面,轻轻关上课桌挡板,理了理自己的裙摆,转身走出教室,带上门的时候,特意留了一条缝,方便崔瀚回来开门。下楼的时候,走廊里飘着隔壁班级做卫生的消毒水味,混着晚风带进来的桂香,她脚步放轻,心里安安稳稳的,一点都不后悔。
崔瀚打完开水回来,提着暖水瓶往教室走,暖瓶里的热水晃着,瓶塞发出轻轻的嗡鸣。他刚从锅炉房出来,头发沾了点水汽,凉丝丝贴在额头上,回到教室的时候,值日生已经打扫完卫生走了,只剩下他和几个住校的同学还在自习。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暖水瓶,拉开桌肚拿英语课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牛皮纸包着的纸袋子。
他愣了一下,伸手把纸包拿出来,指尖碰到牛皮纸,带着点外面晚风的凉意,上面还沾着一点淡淡的桂花香,是苏予均身上常有的味道。他解开棕色的麻绳,拆开牛皮纸,整整齐齐三盒炭笔,还有十支用白纸包好的特软炭,都是他平时常用的牌子,软硬度都分好了,连他最喜欢特软这一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纸包最下面压着那张便签,字迹清隽,带着苏予均特有的温柔,那行字安安静静躺在纸上,每一个字都烫进崔瀚眼里。他指尖轻轻摸过那行字,纸的纹路顺着指尖传上来,再摸过新炭笔的包装纸盒,硬挺的纸带着新货的干净气息,凉丝丝的,可他的指尖却越来越烫,连带着整颗心都烧了起来。
长这么大,除了已经去世的妈妈,从来没有人把他的喜好放在心上,从来没有人记得他用什么牌子的炭笔,喜欢软一点还是硬一点。父亲只记得他要寄钱回去给弟弟交学费,远房舅妈只记得他要帮家里干活,就连之前在北方的高中,老师都只把他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转学生,只有苏予均,她知道画画对他有多重要,她知道他舍不得停下来,所以悄悄给他买了炭笔,连一句让他报答的话都没说。
他靠着椅背,抬头看着窗外的天,晚霞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桂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晃来晃去。鼻尖全是新炭笔的松烟味,混着纸上残留的苏予均的墨水香,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有点发热。他长这么大,一直都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别耽误了你自己。这句话,比任何东西都重,沉甸甸落在他心上,压得他鼻子发酸,却又暖得他想笑。
他把炭笔一支拿出来,放进自己的空画袋,炭笔整整齐齐排在画袋里,填满了之前空荡的位置,摸上去满满当当的,很踏实。他拿出自己的旧速写本,想翻一翻之前画的草稿,看看今天的单词背完了没有,速写本刚翻到一半,一张剪下来的小画从纸页中间掉出来,顺着桌腿滑下去,落在教室的水磨石地面上。
崔瀚弯腰去捡,刚碰到画纸的边角,教室门被轻轻推开,苏予均的脚步声传过来,她走了两步,停在他桌旁边,轻声问:“我落了我的笔记本在这里,你看见……”
话没说完,她的目光落在崔瀚手里那张剪下来的小画上。那是崔瀚上周在美术社看着苏予均坐在这里做题,偷偷画的一张侧头像,画完之后越看越喜欢,就沿着轮廓剪了下来,藏在速写本最里面,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
画纸上的苏予均垂着眼,笔尖抵着下巴,认真做题的样子,头发散下来,遮住一点额头,崔瀚画得很细,连她眼尾那颗小小的痣都画出来了,炭笔轻轻晕开,柔和得像秋天的太阳。崔瀚的手顿在原地,指尖碰到画纸的边缘,心跳一下子快得要跳出喉咙,血液一下子全涌到脸上,烫得他耳朵都发疼。
苏予均站在桌边,看着那张剪下来的小画,眼睛慢慢弯起来,梨涡一点一点陷进去,指尖轻轻碰了碰画纸的边缘,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
“原来你偷偷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