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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搭话
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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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瀚的指尖停在那道浅淡的轮廓上,温热的呼吸顿了半秒,抬眼撞进苏予均含笑的眼睛里。江风卷着桂香吹过,把苏予均的刘海吹得轻轻晃,银镯子的叮当声落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清晰得像落在心上。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卡着,说不出来。胸腔里的心跳撞得肋骨发疼,从封闭多年的壳里透出来的暖意一点点漫开来,把指尖都浸得发软。他看着苏予均微微泛红的耳尖,只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还有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走吧,回宿舍楼了,晚自习后门禁要关了。”苏予均先收回目光,弯腰拿起自己的帆布包,指尖轻轻蹭过海报边缘,把它捋平,语气听不出异样,只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她走在前面,帆布包上挂着的玉兔子挂件轻轻晃,银镯子每次晃都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落在崔瀚前面,一步一步,像踩在他的心弦上。
实验楼的大铁门已经锁了一半,两个人侧着身子出去,外面的风更大了,裹着江水的潮气吹过来,把崔瀚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皮肤上。苏予均走在他左边,和他隔着小半臂的距离,不越界,也不疏远,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会交叠在一起,落在青灰色的水泥路上,又很快分开。
走到宿舍楼分叉口,苏予均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他笑:“明天见,同桌。”她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江水里的星光,嘴角陷出一个浅浅的梨涡,银镯子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崔瀚点点头,把手里的画夹往上提了提,低声说:“明天见。”他看着苏予均的身影拐进女生宿舍楼的门,玉兔子挂件最后晃了一下,消失在门后,才转身上了男生宿舍楼的楼梯。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两盏,他摸着扶手往上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没有新消息,是低电量提醒,百分之三。他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去,指尖还留着刚才看那个小侧影时,画纸粗糙的触感。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过得飞快,像江面上流得平缓的水,每天都是早自习、上课、午休、晚自修,规律得像固定的速写线条。崔瀚还是大部分时间沉默,上课记笔记,下课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要么带着速写本去天台,晚自修结束再去美术社练一个小时。苏予均每天都会把整理好的课堂笔记放在他桌子角,笔记整理得清清爽爽,重点用蓝色荧光笔标出来,字写得娟秀端正,像她的人一样。崔瀚每次都把笔记抄完,再安安稳稳放回去,从来不多说什么,可心里那道闭了很久的门,已经裂开了一道缝,暖光顺着缝隙一点点渗进来,把里面积了多年的灰都扫干净了。
这周周五是周考出成绩的日子。清晨的雾还没散,江面上飘来的水汽把教室窗户蒙了一层薄雾,指尖划过去,能留下一道浅痕。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闹哄哄的,大家都围在讲台上,找自己的试卷和成绩单,纸张翻动的哗哗声混着低声的惊呼或者叹息,飘得满教室都是。粉笔灰的干冷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香,萦绕在鼻尖,带着高考前独有的紧张气息。
崔瀚坐在座位上,没动,从抽屉里拿出英语单词本,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慢慢读单词。他英语基础本来就差,以前在北方老家的高中,课程进度慢,转过来之后,很多知识点都跟不上,一张卷子做下来,阅读错一半,完型能错三分之一,分数总是卡在及格线边缘。他指尖划过单词下面的注释,油墨的味道沾在指尖,耳边传来同学们讨论分数的声音,有人说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根本没思路,有人说英语阅读最后两篇难哭了,声音忽远忽近,飘进他耳朵里。
苏予均早上去学生会拿活动策划案了,座位空着,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放了一本打开的语文复习资料,压着一根银色的钢笔,笔帽上刻着小小的“予均”两个字。阳光穿过薄雾落在桌面上,把那两个字照得清晰柔和,崔瀚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继续读单词,唇瓣轻轻动着,发出很低的声音。
班主任李建国抱着一摞成绩单走进来,灰色的夹克上沾着外面的雾气,潮意沾在肩膀上,他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都回到座位上去,成绩我放在讲台上,按学号叫,上来拿。”李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最后落在崔瀚身上,顿了半秒,才移开。
叫学号的声音一个个响起,同学们上去拿成绩单,脚步声轻轻落在水泥地上,每个人拿到成绩单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开心,有的皱着眉低头看,还有的直接把卷子揉成一团塞进抽屉。崔瀚的学号是最后几个,他平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单词本的封皮,木质封面被磨得发滑,是母亲留下的旧本子,跟着他很多年了。
“崔瀚。”
听到自己的名字,崔瀚起身,走上讲台,从李建国手里接过自己的成绩单。纸张温热,还带着李建国手心的温度,他低头扫了一眼总分,班级第二十四名,中游,比预估的好一点,可英语那一栏,分数刺得眼睛发疼,满分一百五,只考了七十八分,正好比班级平均分低了整整三十分,把整个总分拉下去了一大截。
“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李建国轻轻说了一句,转身走出教室,灰色夹克的背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崔瀚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里,跟在后面,走廊里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雾的湿气,吹得他脸有点凉。
班主任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靠东边,门口摆着两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刚浇过水,盆底还渗着水,打湿了一小块瓷砖。推开门,里面弥漫着淡淡的茶叶香气,是当地人常喝的乌龙茶,苦涩里带着一点回甘,飘在空气里,压过了办公室里墨水和打印纸的味道。李建国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硬木椅子:“坐吧。”
崔瀚坐下,腰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等着班主任说话。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办公桌的玻璃台板上,反射的光晃得眼睛有点花,他微微眯起眼,看着李建国翻桌上的学生成绩册,纸张翻动的声音很清晰。
“你来这边时间不长,适应得怎么样?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李建国翻完成绩册,抬起头看他,语气很温和,没有责备的意思。眼镜片反射着阳光,看不清他的眼神,可语气里的关切是真的,崔瀚转来的时候,远房表哥过来办手续,说了他家的情况,李建国一直都挺照顾他。
“挺好的,没什么困难。”崔瀚低声回答,指尖轻轻蹭着膝盖上牛仔裤的布料,布料已经洗得发白,有点粗糙。
李建国点点头,拿起桌上他的成绩单,指尖点了点英语那一栏:“总分中游,其实对你一个转学生来说,已经不错了,很多知识点你都没学过,能考成这样,说明你基础还是扎实的。但问题你自己也看见了,英语拖了太多分。”他顿了顿,把成绩单放在玻璃台板上,推到崔瀚面前,“你是美术生,目标是北方那所顶级美院对吧?专业再好,文化课不过线,一切都是白搭。每年多少专业过线的学生,最后栽在文化课上,差一分都走不了,你自己要心里有数。”
茶叶的香气飘过来,崔瀚看着成绩单上那个七十八分,红色的墨水写得很清晰,刺得眼睛发涨。他点点头:“我知道了老师,我会补的。”
“你英语差太多,自己补进度慢,离高考没几个月了,耽误不起。”李建国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苏予均英语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几,她人细心,你回去跟她说说,让她平时多帮帮你,她也愿意的。”
崔瀚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低声应了一句:“好,谢谢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阳光已经把雾散得差不多了,走廊里晒着学生们晒的被子,洗衣液的清香混着阳光的味道,飘得满走廊都是。崔瀚捏着那张折起来的成绩单,纸张边角被他捏得发皱,指腹蹭过那个红色的七十八分,心里有点发沉。他知道李建国说的对,英语不过线,别说北方美院,就是普通的本科都不一定能上,他没有退路,这是他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不能栽在这里。
回到教室,第二节课的铃声刚响,苏予均已经坐回座位上,正在整理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算着,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绒毛都看得清。崔瀚轻轻坐下来,把成绩单塞进抽屉里,没说话,拿出数学课本,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
一整节课,崔瀚都没怎么听进去,讲台上数学老师讲导数的声音飘在耳边,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他指尖转着笔,笔杆掉下来,砸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苏予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点询问,崔瀚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轮廓刚画好,又赶紧用橡皮擦掉,留下一片淡灰色的印子。
下课铃声响起来,数学老师收拾教案走了,教室里瞬间又热闹起来,有人出去接水,有人趴在桌子上睡觉,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刚才的题目。崔瀚把脸埋进臂弯里,鼻尖蹭着手臂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那是学校门口洗衣店三块钱一桶的最便宜的洗衣液,没什么香味,只有淡淡的皂角味。他不想说话,也不想看人,心里堵得慌,七十八分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知道自己不能要求什么,苏予均已经帮了他很多了,他凭什么再耽误她的时间,她是保送生,时间宝贵,要准备自己的事情,哪有空天天帮他补英语。
桌脚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子,很轻,一下,又停住。崔瀚没动,以为是苏予均不小心碰到的。过了两秒,桌脚又碰了一下,力度比刚才大一点,然后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是苏予均常用的护手霜味道,甜而不腻,很好闻。
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桌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色,指尖放着一张浅蓝色的便签纸。崔瀚慢慢抬起头,苏予均正看着他,眼睛弯得像月牙,指尖轻轻点了点便签纸。他拿起便签纸,上面是苏予均娟秀的字:我看了你的成绩单,英语差的有点多,我每天晚自修前有二十分钟空,帮你补英语吧?
崔瀚捏着便签纸,纸很光滑,带着一点护手霜的香味,他抬眼看苏予均,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说不用麻烦你了,苏予均先笑了,她微微歪着头,银镯子从袖口滑出来一点,叮的一声轻响,落在桌子上:“我有条件的,不是白帮你。学生会秋分办祭月活动,需要一张宣传图,我画不好,你帮我画一张,算是交换,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她把话说得这样漂亮,给足了他体面,连拒绝的理由都堵死了。崔瀚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那点堵在心里的沉郁突然就散了一点,暖意慢慢漫上来,从心脏流到四肢百骸,把刚才的沮丧都冲散了。他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好。”
苏予均眼睛更亮了,她低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深蓝色封面的英语笔记本,封皮上印着小小的银杏叶纹路,摸起来很舒服。她把笔记本递过来,笔记本带着她身上的温度,暖乎乎的:“我把高考高频单词和语法点都整理在上面了,你先拿着看,每天我们背二十个单词,讲一个语法点,二十分钟刚好。”
崔瀚伸手接过笔记本,指尖碰到她的指尖,温热的触感一碰就分开,他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是秋分的诗句:“昼夜均,寒暑平,一岁一秋分。”字写得很好看,笔锋温润,像她的人。
他慢慢往后翻,每页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单词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好了音标和释义,语法点也举了清晰的例子,看起来一目了然。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住了,指尖停在页边的空白处,呼吸突然慢了半拍。
每一页的页边空白处,都画着小小的速写摹本,有的是江面上飘着的渔船,有的是落在银杏枝桠上的月亮,有的是江边步道上行人的侧影,还有天台栏杆外铺着碎金的江面。所有这些,全都是他这些日子在速写本上画过的内容,线条很轻,是用铅笔画的,淡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每一笔都模仿着他的笔触,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苏予均,苏予均正转着笔,看着窗外的江景,阳光落在她脸上,耳尖红得像天边烧起来的晚霞,指尖轻轻蹭着钢笔的笔帽,不说话,只有银镯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桂香顺着窗户吹进来,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油墨的香味混着甜香,裹着暖融融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浸得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