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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练
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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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腻的桂花香气还黏在舌尖,崔瀚盯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文字,指节慢慢攥紧,旧手机的塑料边框硌得掌心生疼。江风卷着江面上的潮气吹过,天台栏杆上的水泥灰沾了他满手心,凉得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桂花香气顺着鼻腔钻进肺里,把翻涌上来的涩意压下去。手机银行余额显示两位数,他转走了所有能转的钱,剩下的十七块八毛,要撑到下个月远房表哥发工资。他把手机塞回牛仔裤口袋,指尖擦过那三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现在只剩这三块,是今天晚饭的全部预算。
夕阳把江面上的云染成橘红色,顺着江面铺成一条碎金的路。崔瀚把桂花糕剩下的小半块用油纸包好,夹回速写本里,把那张便签纸压在最末页,收好画架,锁上天台门。教学楼里的人走了大半,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食堂飘来红烧肉的香气,勾得胃里又轻轻抽了一下。他靠着楼梯扶手缓了两秒,拿起放在墙角的画夹,捏了捏口袋里的转校介绍信,纸边都被他捏得发皱。
美术社活动室在实验楼一楼最里面,离教学楼远,也安静,适合晚练。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削铅笔的沙沙声混着松节油的独特气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桂香,有种奇异的安定感。靠窗的位置都被占满,几个美术生低着头,画板挡着大半个脸,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
崔瀚站在门口,轻轻带上门,转校介绍信捏在手里,指尖泛白。他是转学生,班主任说美术社晚练位置一直紧张,让他自己过来找社长报到,能挤就挤个位置。社长是高三的学长,叫陈默,去年拿过省美术联考的第三名,在学校里挺有名气,此刻正站在窗边调颜料,白色衬衫蹭了好几块颜料印,皱巴巴的。
听到开门声,陈默抬了抬头,视线扫过崔瀚手里的转校介绍信,皱了皱眉:“新来的转学生?晚练的位置上周就排满了,你怎么不早说。”他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手里的调色刀在颜料盘上蹭了蹭,溅出一点天蓝色的颜料落在米白色地板上。
崔瀚往前走了两步,把介绍信递过去:“刚转来,今天才办好手续。”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惯常的沉默,没有多余的辩解。松节油的气味有点冲,他微微屏住呼吸,目光扫过整个活动室,最后落在最里面靠窗的角落,那里摆着一张旧的绘图桌,桌面上裂了一道浅缝,看起来很久没人用了。
陈默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旁边的桌子上,顺着崔瀚的目光看过去,啧了一声:“那地方破了好久,没人愿意去,你要是不嫌弃,就挤那里吧。凳子我给你找一个,不过绘画工具得自己带,社里剩下的都被领完了。”
“没问题,谢谢。”崔瀚点点头,伸手接过陈默扔过来的旧木凳,凳子腿有点晃,他扶住晃了晃,没说什么。他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手里剩下十七块多,省着花,每天晚饭不吃,只买两个馒头,撑半个月没问题,刚好能省下十块钱买一盒新的炭笔。他现在那盒炭笔剩不到三支,软炭已经用完了,画阴影只能用硬炭凑,效果差了好多。
他抱着画架和木凳往角落走,地板被他踩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吸引了几道目光,又很快落回各自的画板上。活动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画纸的沙沙声,混着窗外蝉鸣的余韵,夏末的余热还没散尽,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江风的潮气,吹得窗边的窗帘轻轻晃。
走到角落的时候,崔瀚脚步顿了顿。那张旧绘图桌确实裂了一道缝,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旁边本来堆着的一摞旧画纸被挪到了旁边的柜子上,空出来的位置刚好能放下一个画架。桌子对面摆着另一张稍新一点的绘图桌,铺着全开的素描纸,旁边放着一盒未拆封的马克笔,是学生会宣传部的招新海报,已经勾好了线,就差上色。
苏予均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勾线笔,看到他过来,抬眼笑了笑,指尖轻轻点了点空出来的桌面:“我本来放画板在这里,听说你要来,刚好社长说位置不够,我就挪去对面了。这里靠窗,光线好,你画速写方便。”她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树叶,落在崔瀚心上。
崔瀚握着画架的手紧了紧,喉结动了动:“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报到?”他没跟任何人说,班主任只是说帮他说一声,他没想到苏予均会在这里等他。
“我来帮宣传部画招新海报,刚好要在这里待一晚上,就跟社长说把位置让给你。”苏予均放下勾线笔,拿起放在桌角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袖口挽起来,露出纤细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个细细的银镯子,轻轻一动就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空气里飘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松节油的气味,一点都不突兀,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崔瀚没再多说,把木凳放好,摆开画架,从画夹里拿出速写本和仅剩的几支炭笔。炭笔芯磨得很短,握在手里有点不顺手,他调整了一下画架的角度,刚好对着窗外的江景,夕阳把江面染成橘红色,归船鸣着汽笛往码头走,桅杆拉着长长的影子,落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刚好是一幅绝好的速写素材。
他坐下来,捏起那支最短的硬炭,落在纸上。笔尖摩擦素描纸,发出熟悉的沙沙声,刚才心里的窘迫和不安,慢慢顺着笔尖流出去,落在纸上。他没说话,苏予均也没说话,对面只有马克笔在纸上涂抹的轻响,偶尔传来她翻找颜料的动静,细细的,一点都不吵。
整个晚上,两个人都没说几句话。活动室里一直保持着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低缓的歌。崔瀚画完江面上的归船,又画码头上扛着货物的工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他刻意把线条放得很稳,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炭笔很快就用完了最后一点,笔尖断掉,落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崔瀚捏着那截短短的炭笔头,顿了顿,没换纸,只是拿出橡皮,轻轻把那个黑点擦掉。橡皮是苏予均送给他的那一块新的,软乎乎的,擦得很干净,一点痕迹都不留。他侧过脸,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苏予均,她正低着头给海报上色,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额头,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线条柔和得像一幅上好的素描。
她上色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马克笔,一点点填满轮廓,头发是黑色的,背景是秋天的银杏叶,金黄色的,像夕阳落在纸上。她偶尔会停下来,皱着眉端详半天,再拿起笔修改一两笔,动作不急不缓,稳得很。崔瀚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的速写本上,心里暖乎乎的,像揣了一块温玉,刚才盘算着省晚饭钱买炭笔的焦虑,都淡了好多。
有好几次,旁边的美术生起身接水,路过他们这里,都会偷偷看苏予均一眼,又看看崔瀚,眼神里带着点好奇,还有点隐晦的探究。崔瀚假装没看到,手上的动作没停,速写本上很快画满了一页,都是江景和往来的行人,每一幅都带着傍晚的温软气息。
他知道苏予均在学校里很受欢迎,长得好看,成绩又好,还是学生会宣传部的副部长,家世也好,追求她的人能从教学楼门口排到校门口。他也听到过班里同学私下议论,说学生会主席一直在追她,等着毕业就在一起。他从来没参与过那些议论,只是把自己缩在自己的壳里,像以前一样,不靠近,也不回应。
可苏予均不一样,她从来不会给他那种压迫感,她的好都是淡淡的,刚刚好,像今天这样,不说我帮你,只是刚好我要在这里画海报,刚好把位置让给你,刚好陪着你练一晚上,既给足了他体面,又把善意递到了他面前,让他没法拒绝,也不用觉得难堪。
墙上的挂钟慢慢走着,时针慢慢滑过八点,晚练的时间快结束了,陆续有人收拾东西离开。活动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也开始收拾画具,拉链声,整理画纸的哗哗声,慢慢多了起来。陈默走的时候,跟崔瀚打了个招呼,说以后晚练就固定在那个位置了,有什么需要再找他。崔瀚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很快,活动室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予均还在对着海报收尾,最后补了几笔银杏叶的阴影,放下马克笔,吹了吹纸上没干的墨水。崔瀚也停下了笔,收起速写本,开始收拾画架,把那截用完的炭笔头扔进桌子底下的纸篓里。纸篓里有几张揉成团的废纸,他没在意,弯腰系画架的绑带,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对面的海报角,海报晃了晃,他伸手扶住,目光扫过海报的角落。
招新海报主体是银杏树下抱着画板的女生,就是苏予均自己,阳光洒在银杏叶上,看起来青春正好。而在海报最右下角的空白处,她偷偷加了一个小小的侧影,穿着简单的T恤,低着头对着江画画,侧脸的轮廓干净利落,发梢被风微微吹起,连肩线的弧度都和他今天坐在这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个小小的侧影隐在银杏叶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墨色很浅,和背景的金黄色银杏叶融合在一起,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轮廓。崔瀚的指尖停在海报边缘,温热的触感透过画纸传过来,心脏突然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撞了一下,震得胸口都有点发疼。
窗外的桂香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甜腻得刚好。苏予均收拾马克笔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眼睛弯成温柔的月牙,指尖轻轻绕了绕耳边的碎发,银镯子发出细碎的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