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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风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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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的女声带着细微的气息拂过耳尖,崔瀚握着铅笔的手猛地顿住,笔尖在速写本上划出一道浅淡的弧线。他侧过脸,鼻尖几乎要碰到苏予均垂下来的发梢,桂香顺着呼吸钻进肺里,让他的心跳突然失了节律。
走廊里的喧闹顺着半开的门飘进来,苏予均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礼貌的距离,指尖轻轻点了点速写本露出的纸边,眼睛弯成了温柔的月牙:“桌角那个月亮,我刻了快两年了。刚升高二那会,秋分当天我生日,闲着没事就刻了半个,后来想着留一半给以后,没想到真的等来一个同一天生日的人。”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南方姑娘特有的温软,像江面上飘着的云,轻轻落在崔瀚的心上,把他刚才因为八卦议论堵起来的那口气,慢慢吹得散开了。
崔瀚看着她眼里的光,喉结动了动,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巧合。”声音有点哑,是太久没说话的缘故。苏予均也不介意,只是拿起放在桌角的学生会工作牌,背在肩上:“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要去帮体育部统计运动会报名,你刚转来,要是累了就在教室歇着,不用去操场凑数,我帮你跟体委说。”她说完,轻轻带上教室后门,脚步声慢慢远了,留下崔瀚一个人对着速写本上那道浅淡的弧线发呆。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老师讲的内容崔瀚都能跟上,南方的高考题型和北方差了一点,但苏予均整理的笔记做得足够细致,每一个考点拓展都标得清清楚楚,他顺着看下来,倒也没什么障碍。下课铃响,同学们都三三两两往食堂走,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崔瀚摸了摸牛仔裤口袋,指尖碰到三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硬邦邦的棱角蹭得皮肤有点发疼。他早上把远房亲戚给的生活费,大半都转给了父亲,说弟弟要报课外辅导班,还差三千,他手里剩下的这三块,连食堂一份最便宜的一荤一素都买不到。
远房亲戚家条件也不好,给他腾了一个储物间改的小房间住,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他不好意思再开口要钱。父亲那边,继母刚生了弟弟,全家的重心都在小儿子身上,他作为拖油瓶,能让他出来读书就已经是“恩赐”,哪里还敢多要半分。他把速写本合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趁着没人注意,轻手轻脚从后门溜了出来,顺着楼梯往楼顶走。教学楼的天台平时锁着,但传达室的张大爷认识他远房表哥,给他配了一把钥匙,说让他安安静静画画,没人打扰。
水泥天台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踩在脚下还带着微微的热度,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和远处桂树的甜香,一下子把教室里的闷热带走了。崔瀚走到天台栏杆边,扶着冰凉的水泥栏杆往下看,长江就在教学楼脚下流过,江水泛着碎金一样的光,来往的船只鸣着低沉的汽笛,声音顺着风飘上来,嗡嗡地震着耳膜。江边的老榕树叶子黄了小半,风一吹,就落下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转飘进江里,顺着水流往下游走,很快就没了影子。
他把速写本摊在栏杆旁边的水泥墩上,掏出铅笔,刚打开笔帽,肚子就咕咕叫了一声,声音挺大,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他摸了摸肚子,有点尴尬地停了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三块钱,对着阳光晃了晃,三张一块钱皱得像被揉过无数次的废纸,边角都磨破了。他早上出门只喝了一碗稀粥,现在早消化完了,饿劲儿上来,胃里一阵阵发空,抽着疼。他其实可以去校门口买三个馒头,三块钱刚好够,可他不想碰到同学,更不想被人看见他只买得起三个馒头当午饭。
崔瀚把钱塞回口袋,靠着栏杆重新站直,目光落回远处的江面上。江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贴在微凉的额头上,他忽然有点后悔,后悔答应父亲来南方投奔远房亲戚。留在北方老家,他至少还有地方住,还有一口热饭吃,可留在北方,他就只能去读那个根本不被承认的小画室,这辈子都碰不到顶级美院的门槛。父亲说,南方的教育好,让他出来考大学,可他心里清楚,父亲只是嫌他在家里碍眼,挡了弟弟的路。他要是考不上,就只能回老家去工厂打工,每个月赚的钱全部寄回来养弟弟,这辈子就困在那个小县城里,再也出不来了。
母亲走的时候,留了一箱子她年轻时画的画,还有一张北方美院的招生简章,那是母亲年轻时没能实现的梦想,也是崔瀚现在唯一的出路。他必须考上,必须离开那个让人窒息的家,必须靠着自己的手,拼出一条出路来。可这条路太难了,专业合格证还没下来,文化课还要补,钱也不够,他像走在一根悬在悬崖上的钢丝,稍微歪一点,就会粉身碎骨。
江风里混着食堂飘上来的饭菜香,有红烧肉的浓郁,还有炒青菜的清鲜,勾得胃里更疼了。崔瀚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压下那阵饿意。他掏出铅笔,对着眼前的江景开始勾勒,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均匀又平稳,慢慢把心里的烦躁和不安都压了下去。画画是他唯一的发泄方式,只要拿起笔,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和眼前的风景,那些糟心的事儿,那些饿肚子的滋味,都能暂时忘掉。
他画了大半个钟头,江面上的云飘了又飘,影子落在速写纸上,慢慢移动着。铅笔已经勾完了大轮廓,他正打算上调子,就听见天台门那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打扰到谁。崔瀚转过头,就看见苏予均站在天台门口,身上还背着学生会的红色工作牌,手里拿着一张淡蓝色的通知,看见他回头,轻轻笑了笑:“我就猜你在这儿。李老师让我把中秋书画展的通知给你,说你是美术生,让你准备一幅作品参展。”
她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只有细微的哒哒声。风把她的校服裙摆吹起来,扫过崔瀚放在水泥墩上的手背,带着一点桂花的甜香。她没有凑近,只是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把通知放在速写本旁边,目光扫过他空空的手,又扫过他紧绷的嘴角,好像一下子就看穿了他没吃午饭的窘迫。崔瀚下意识攥紧了铅笔,指尖有点发凉,他不习惯被人看穿自己的狼狈,尤其是被她,这个家境优渥、温柔漂亮的女生,他怕看到同情,也怕看到尴尬。
苏予均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背着的帆布包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纸包,纸包印着老字号的桂花糕logo,还带着一点温热的温度,她轻轻放在那张通知旁边,声音还是温柔的:“我早上从我家老店带的,刚蒸出来的,我吃不完,分给你一块。今天秋分,按照我们这儿的习俗,秋分要吃一块热桂花糕,讨个甜头儿。”她说完,往后退了两步,拿起放在一边的工作包:“我还要去学生会开个短会,你慢慢吃,通知我放这儿了,记得看。”
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还是轻轻的,没有回头,也没有多问一句话,给崔瀚留足了体面。天台门轻轻带上,咔嗒一声轻响,天台上又只剩下崔瀚一个人,只有风还在吹,带着桂花糕的甜香,慢慢钻进鼻子里。崔瀚看着那个白色的纸包,温热的温度隔着纸透过来,熨得他指尖都暖了。他长这么大,除了母亲,从来没有人这么小心翼翼地顾及过他的体面,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吃饭,没有说我请你,只是说自己吃不完,分给你一块,让他不用觉得难堪,不用欠人情。
他慢慢伸出手,拿起那个纸包,纸包不厚,拆开外面的包装纸,一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躺在油纸上面,米白色的糕体上撒着一层金黄的桂花碎,甜香一下子涌出来,混着热汽,飘得满天台都是。他拿起桂花糕,手指碰到糕体,温热松软,还带着刚出锅不久的温度。他翻了一下油纸,一张小小的米黄色便签纸从油纸下面掉出来,落在速写本上,他捡起来,上面是苏予均清秀的字迹,和她笔记上的字一样好看,短短一句话:今天秋分,江风凉,吃点热的。
崔瀚捏着那张小小的便签纸,指腹蹭过光滑的纸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乎乎的,压过了胃里的饿意,也压过了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后悔和不安。他长这么大,很少被人这么放在心上,这么细致地照顾着情绪,哪怕只是一块桂花糕,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都像一道光,一下子照进了他封闭了这么多年的壳里,照得那些阴暗的狼狈,都慢慢软了下来。
江风从栏杆缝里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吹得便签纸轻轻晃了晃。崔瀚把便签纸夹进自己的速写本,放在那半个月亮的速写旁边,然后拿起那块温热的桂花糕,送到嘴边,咬下小小的一口。糯米糕体松软绵密,甜度刚好,不腻人,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一下子散开,混着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空荡荡的胃一下子暖了起来,那种抽疼的饿意,慢慢消失了。
甜香漫过整个舌尖,崔瀚闭了闭眼,感受着这难得的甜意。这是他来到南方这么久,吃过的第一口热乎的甜东西,远房亲戚家里穷,顿顿都是青菜咸菜,很少买这种甜点心,他自己也舍不得买。这块桂花糕的甜,不是那种齁人的甜,是像苏予均这个人一样,温温柔柔的,刚好落在心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他咬下第二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震得大腿轻轻发麻。崔瀚咽下嘴里的桂花糕,腾出一只手,掏出牛仔裤口袋里的旧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条新的短信,发件人是父亲。
他点开短信,黑色的宋体字一个个跳进眼睛里:这个月生活费你先省省,你弟弟报奥数班差两千块,你先把你手里的钱打给我,等我这个月结了工程款再给你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