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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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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瀚指尖贴着全新橡皮微凉的表面,鼻尖萦绕着身旁女孩身上淡淡的桂香,心脏跳得有点乱。早读下课的铃声正好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好奇的目光纷纷投向最后排的新同桌,他攥紧笔,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就看见几个同学已经站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
前排扎高马尾的女生率先转过身子,胳膊搭在邻座的椅背上,指尖绕着发尾晃了晃,声音清亮得能穿透半间教室:“新同桌,你真的是从北方转来的呀?北方是不是天天都吃面食呀?你怎么会突然转来我们三中啊?”她身后挤过来一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肩膀撞了撞她的胳膊,眼睛直盯着崔瀚肩上的画夹:“你是美术生对吧?打算考哪个美院啊?之前在哪上学啊?我之前怎么从来没听过你的名字?”
崔瀚把新橡皮轻轻放进铅笔盒,指尖划过盒盖边缘光滑的漆面,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他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从父亲再婚,母亲走了之后,他就不停转学,每到一个新地方,都要经历这样一轮好奇的打量和打听。他不擅长应对,也不想说太多,自己破碎的家事,说出来也只是给别人添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于他没有半点好处。他只是低着头,把带来的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码在课桌左上角,课本崭新,封面上还留着印刷厂淡淡的油墨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香,在狭小的课桌空间里酿成一种陌生又压抑的气味。
他的沉默让喧闹的气氛冷了下来,那几个同学站在过道里,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好奇慢慢变成了尴尬,又慢慢变成了异样。有人往边上挪了挪,凑到旁边同学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第三排以内的人都听得见:“我听王主任说,他是从北方逃过来的吧?家里出事儿了,爸妈离婚,妈没了,爸再婚又生了个弟弟,过不下去才投奔南方的远房亲戚来的。”另一个女生接了话,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又有点藏不住的八卦兴致:“怪不得看起来这么怪,半天不说一句话,原来是家里那样啊……”
细碎的议论像细小的蚊虫,嗡嗡地钻进崔瀚的耳朵里。他垂在桌下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抵着大腿,硬生生掐出几块青白。他早习惯了这样的议论,可习惯不代表不疼,那些话像细小的针,每一句都扎在他最疼的地方,提醒着他与生俱来的狼狈和不堪。他咬着后槽牙,还是没有抬头,只是码课本的动作快了一点,指尖因为用力,蹭过课本封面,划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想,等这群人好奇心过了,自然就会散了,反正过不了多久,大家都要忙着备考,谁也不会一直记得一个沉默的转学生。
一只握着笔的手轻轻放在了课桌边缘,挡在崔瀚和那群议论的同学中间。崔瀚抬眼,就看见苏予均侧过身子,后背对着过道里的人群,原本温和的脸上没了笑意,语气还是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快上课了,大家都回去准备下一节课的课本吧,老李说了,上午第三节课要抽人上黑板做数学题,你们都准备好了?”她在班里人缘好,又是学生会宣传部副部长,本身又是保送生,说话向来有分量。那几个八卦的同学听见她这话,对视一眼,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陆陆续续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只有零星几道好奇的目光,还隔着几个座位往这边飘。
过道里重新空了下来,教室里的喧闹恢复成正常课间的样子,前排有人笑闹,有人讨论题目,粉笔头在教室上空飞来飞去,远处走廊里有人吹着口哨走过,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节奏。苏予均转回头,从自己桌肚里抽出一个厚厚的蓝色笔记本,封皮用透明胶带仔细包过,边角平整,没有一点卷翘。她轻轻推过课桌中间那条浅浅的分界线,笔记本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停在崔瀚面前:“这是我整理的高三一轮复习笔记,语数英理化生都有,重点都标出来了,你刚转过来,进度可能对不上,先拿着看。”
崔瀚看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黑色钢笔写了“苏予均”三个字,字迹娟秀舒展,和扉页那八个字是同一个笔迹。他抬起头,对上苏予均温和的眼睛,有点不知所措,喉结滚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谢谢……我不用,你自己也要用……”苏予均笑了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落在她发顶,沾了一点细碎的金色:“我已经保送了,这些笔记我用不上了,放着也是放着,给你正好。”她顿了顿,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笔记本第一页的右上角:“我把咱们班的作息和每个老师的习惯都写在第一页了,李老师的英语课喜欢抽人背单词,张老师的数学课下课会留三道拓展题,要收上去改,王老师的物理实验课要提前十分钟到实验室准备器材,你记一下,省得刚来不适应出错。”
崔瀚顺着她指尖看过去,第一页果然工工整整写着几行小字,把一天的作息从早读到晚自修列得清清楚楚,每个老师的喜好习惯标得明明白白,连哪个老师上课喜欢拖堂,哪个老师喜欢点人回答问题,都写得仔仔细细。他心里那点因为刚才的议论揪起来的情绪,忽然就跟着这几行字慢慢松了下来,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褶皱。他长这么大,除了已经走了的母亲,很少有人会对他这么细心,连他自己都从来没有这么用心整理过这些细碎的小事。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那本笔记本,笔记本纸张厚实,带着常年被翻阅的温润质感,不像他自己用的那些廉价笔记本,用不了多久就会起毛边。“谢谢你。”他这一次声音清晰了一点,抬眼看向苏予均,眼睛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感激。苏予均摆摆手,转过身子拿出自己的书,准备下一节课的内容,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像别人那样继续打听他的家事,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和体面。
崔瀚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慢慢看过去,字迹工整,重点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连易错点都用蓝笔做了批注,看得出来花了很多心思。他看了两页,慢慢合上笔记本,放在自己的课本旁边,目光落在身下的课桌上。这张课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质桌面磨得很光滑,边缘包着已经褪色的银蓝色铁皮,是南江三中用了几十年的老款式。他的手顺着桌面慢慢摩挲,摸到靠近墙角的桌角时,指尖忽然碰到一块浅浅的凹陷,不是那种常年磨出来的光滑凹陷,是用硬物刻出来的,有清晰的纹路。
他下意识低下头,凑近了看。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个桌角,纹路里积了一点淡淡的灰尘,衬得刻痕清晰可见。那是小半个月亮,弯弯曲曲,边缘很柔和,看得出来刻的时候很小心,没有用力过猛破坏桌面,月亮的弧线刚好对着他坐的方向,缺的那一半隐在桌角和墙壁的缝隙里,露出来的这半个,圆弧刚好贴合秋分那一天的月相。崔瀚心里一动,他从小就喜欢画月亮,尤其是秋分的月亮,每年秋分那天,不管在哪里,他都会拿出速写本画下来,母亲说,他也是秋分出生的,和月亮有缘。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陌生的教室里,在他的新座位桌角,会看到这么一个刻出来的小半个秋分月亮。他抬起头,瞥了一眼身边的苏予均,她正低着头看书,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安静又温柔。他忽然想起,她笔记本扉页写着,生于秋分,岁岁安澜。原来她也是秋分出生的,原来这个月亮是她刻的。原来这个座位之前一直是她一个人坐的,这个空位本来就是她的位置,只是因为他转来,班主任才把他安排在这里,和她同桌。
难怪桌角还留着她刻的月亮,难怪桌面收拾得这么干净,连一点旧的涂鸦都没有,除了这半个月亮。崔瀚心里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像有一根细小的线,轻轻把他和这个陌生的女生连在了一起。同样的秋分生日,同样喜欢秋分的月亮,命运好像从他走进这个教室的第一天起,就埋下了这样奇妙的伏笔。
他慢慢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拿出黑色封皮的速写本,速写本是他用了大半年的,边缘已经磨得有点发毛,封面上沾了一点淡淡的铅笔灰。他把速写本平摊在桌面上,掏出铅笔,削得尖尖的笔尖对着纸,他想把这个刻在桌角的小半个月亮画下来,画在自己的速写本里,留住这一点点奇妙的缘分。他调整好坐姿,笔尖刚落在纸上,还没来得及落下第一笔,就听见身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声,紧接着,一个温热的气息凑近了,带着淡淡的桂香,还有一点女孩子常用的润肤露的清甜味,落在他的耳边。
“你也喜欢画秋分的月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