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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分转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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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琅读书声在清晨的走廊里撞出闷响,玻璃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的桂花香雾,金桂是南江三中百年不变的景致,每年秋分前后开得最盛,香得能钻进人骨缝里。崔瀚站在七年班门口,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从教室里齐刷刷射出来,像细小却锋利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后背和侧脸上。他十八岁,身高快一米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发软的藏青色外套,领口边缘磨出了浅毛边,肩背绷得笔直,指节因为用力攥着背包带子泛出失血般的苍白色。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过一次,是昨天晚上父亲发来的短信,内容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这次再考不好,就回来打工供你弟弟读书。”这句话像一块浸了冰的石头,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沉在他胃里,冻得他连呼吸都发紧。
年级组王主任敲了敲敞开的门,对着里面喊了一声“老李”,正在讲台上整理英语单词卡的班主任李老师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被打断的无奈,随即又堆起职业性的温和笑容朝门口招手:“进来吧。”崔瀚跟着王主任走进教室,鞋底擦过水磨石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在整齐的读书声里格外突兀,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能听见前排女生压低了声音的细碎议论,能感觉到后排男生探究的视线落在他肩上背着的硬壳画夹上,他下意识把画夹往身后挪了挪,指尖触到画夹表面磨旧的帆布,那是他十七岁生日那年,已经走了的母亲给他买的,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王主任把他的转学手续递给李老师,对着全班拍了拍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崔瀚,从北方转来我们三中备考美术高考,大家以后多照顾。”
掌声稀稀拉拉落下来,崔瀚抬起头,快速扫过教室里几十张年轻的脸,阳光从西边靠窗的位置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木质窗框影子,空气中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他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松了松,喉结滚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大家好,我是崔瀚”,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有点发哑。李老师笑着点头,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靠窗最后一排那个空位置上:“崔瀚啊,你就先坐那儿吧,正好最后一排还有个空位,跟苏予均同桌。”
崔瀚顺着李老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位置靠着整面墙的大窗户,窗外就是几棵开得正盛的金桂,鹅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风一吹就有花瓣飘落在窗台上。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女生,听见老师叫她的名字,抬起头朝门口看过来,眼睛弯成了温和的月牙。崔瀚提着背包和画夹走过去,鞋底碾过落在过道里的一片桂花瓣,花瓣被碾出淡金色的印子,散出更浓的香气。他走到座位边,那个叫苏予均的女生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了过位置的空间,身上飘过来一股淡淡的桂花皂香气,比窗外的桂花香更清淡,更好闻。
崔瀚其实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从他记事起,父亲带着他和弟弟从北方老家一路南下,换了不下七个城市,每一次转学都是这样,站在陌生的教室门口,接受几十道陌生目光的打量,然后坐到某个没人愿意坐的空位上,沉默地度过一整个学期,然后再离开。他十八岁,母亲在他十六岁那年跟父亲离婚,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自己的几件衣服,留下他和还在上初中的弟弟,还有永远喝得醉醺醺的父亲。父亲在工地打工,喝醉了就会说他不懂事,说他学美术就是浪费钱,说早知道就该让他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挣钱。这一次能转来南江三中,还是因为母亲托了远房亲戚找的关系,给了他最后一次考美院的机会,说如果这一次考不上,他就真的只能听他父亲的话,回去打工供弟弟读书了。
南江三中是临江这座城市里最好的百年重点高中,能进来这里读书的孩子,要么是成绩足够好,要么是家里条件足够优渥。崔瀚知道自己跟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他没有优渥的家境,没有完整的家庭,他手里只有一支画笔,和一个遥不可及的美院梦,这个梦是母亲临走前跟他说的,“你喜欢画,就一定要坚持去考,妈就算是打工,也供你读完大学”。可母亲现在也重组了家庭,有了新的孩子,能帮他的已经不多了,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他自己肩上,这一年是他唯一的机会,他输不起。
他把背包放在椅背上,小心翼翼放下肩上的硬壳画夹,画夹边缘不小心蹭到了桌角,“哗啦”一声碰掉了摊在苏予均桌角的深蓝色笔记本。笔记本掉在地上,封面朝上,崔瀚赶紧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封面,就看见摊开的扉页上,用娟秀的小楷写了八个字:生于秋分,岁岁安澜。字里带着温润的力道,像写字的人一样,透着一种平和安稳的气息。崔瀚愣了一下,今天正好就是秋分,日历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转来的日子,偏偏就是秋分。
“没关系。”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南方女孩子特有的软调,不刺耳,很舒服。崔瀚抬起头,撞进苏予均弯着的眼睛里,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就是很自然的温和,像窗外照进来的秋分阳光,不热,却很暖。他把笔记本放回到她的桌角,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不小心碰掉了”,苏予均摇了摇头,笑了笑,没有再说话,重新低下头去看自己手里的英语单词本,乌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侧脸,阳光落在她发梢上,染成了浅金色。
崔瀚拉过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轻微的声响,他尽量放轻动作,不想打扰到同桌。他从背包里掏出课本和速写本,按照课程表摆好,指尖习惯性地摸向铅笔盒,想找那块他用了一半的素描橡皮——那是他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进口软橡皮,画素描提亮最顺手,他一直舍不得用。可摸来摸去,铅笔盒里只有三支炭笔、一支2B铅笔和削笔刀,那块橡皮不见了。
崔瀚皱了皱眉,仔细回想了一下,应该是早上赶客车的时候,从包里掉出来了。他心里有点懊恼,今天第一天转来,本来就局促,现在连橡皮都丢了,上午还有美术课的摸底测试,没有橡皮可怎么办。他下意识弯下腰,低着头往座位底下找,课桌底下光线暗,他眯着眼睛,顺着桌子腿往中间摸,刚要碰到自己掉出来的一张废纸,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紧接着,一块用透明包装纸还没拆开的全新素描橡皮,顺着木质课桌的边缘,慢慢被推了过来,正好停在两人课桌分界线的中间位置。
橡皮包装纸上印着他眼熟的品牌,就是他常用的那款软橡皮。崔瀚的动作顿住了,他抬眼看过去,苏予均仍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书,手里的笔在单词本上轻轻勾划着,仿佛刚才推橡皮过来的不是她。阳光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色,桌角放着一杯泡好的柠檬水,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随着教室外吹来的风轻轻晃着。
崔瀚看着那块停在分界线中间的橡皮,心忽然轻轻跳了一下。他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会这样不动声色地给人台阶下,没有刻意的热情,没有同情的目光,就是安安静静地,把你需要的东西放在你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不给你任何压力。他攥了攥手里的铅笔,鼻尖又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桂花皂香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变成一种很特别的味道,像秋分这个时节本身一样,温和,干净,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他想起刚才在扉页看见的那八个字,生于秋分,岁岁安澜。原来她也生于秋分,今天不仅是他转来的日子,还是她的生日。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崔瀚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怎么会记住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可那八个字确实刻在了他脑子里,娟秀的字迹,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沉寂了十八年的心湖里,泛起了一圈轻轻的涟漪。
他来这里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考上北方那所顶级美院,这是他改变命运唯一的机会,他不能有任何杂念,不能分心,更不能想任何跟画画无关的事情。父亲的短信还在他口袋里,那九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上:这次再考不好,就回来打工。他输不起,他没有资格去想别的事情,爱情也好,朋友也好,对他来说都是奢侈品,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安静静画画,安安静静备考,一年后拿到美院的通知书,离开这个地方,从此自己养活自己,不用再看父亲的脸色,不用再给弟弟挣学费。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块安安静静躺在分界线中间的新橡皮,看着旁边低着头认真看书的女生,崔瀚紧绷了一路的肩背,竟然慢慢松了下来。窗外的桂花瓣被风吹进来一片,落在他的画夹上,浅金色的花瓣,带着阳光的温度。他伸手轻轻拿起那块橡皮,包装纸拆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苏予均,她还是那副专注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崔瀚把橡皮放在自己的铅笔盒旁边,指尖触到橡皮细腻的表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久没有过的暖流。他转了那么多学,坐过那么多不同的空位,遇到过那么多不同的同桌,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有的人会好奇地打听他的家境,有的人会因为他沉默寡言主动疏远,有的人会带着莫名的优越感打量他,只有这个叫苏予均的女生,只是给了他一块橡皮,一个温和的笑,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却给了他足够的尊重和空间。
早读课的铃声快要响了,读书声渐渐停了下来,李老师在讲台上布置着这一周的复习计划,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崔瀚翻开数学课本,课本是学校刚发的,还带着崭新的纸张香气,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字,又下意识侧过眼,看了一眼身边的苏予均。她正歪着头记笔记,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鼻梁挺翘,嘴角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
他赶紧收回目光,心脏却莫名快了半拍。他提醒自己,不能分心,绝对不能分心,他来这里是为了考学,不是为了别的。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那块橡皮的温度好像还留在指尖,那八个娟秀的字一直在他脑海里转:生于秋分,岁岁安澜。岁岁安澜,多么好的愿望,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岁岁安澜的日子,他的生活一直都是颠沛流离,一直都是一地鸡毛,从来没有过安稳的时候。
可就在这个秋分的早上,在这间陌生的教室里,在这个靠窗的空位上,他忽然有了一瞬间的安稳。身边这个陌生的女生,一块不动声色推过来的橡皮,一句写在扉页上的生日寄语,忽然就让他紧绷了十八年的神经,有了一丝松弛。他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一年后能不能考上美院,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改变自己的命运,他更不知道,坐在他身边的这个女生,会成为他这辈子最难忘也最遗憾的人。
他只是拿起笔,在崭新的课本扉页,轻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崔瀚。笔锋刚劲,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倔强。窗外的桂花香又飘了进来,落在纸上,落在字上,秋分的阳光正好,不冷不热,昼夜均分,像这一刻的平衡,完美得像一场梦。可他不知道,这样的平衡本来就是临界,这样的完美本来就是终局,所有的相遇,从秋分开始,就注定要在秋分结束,从此山海各殊途,再也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