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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言
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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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瀚的指尖摩挲着那些浅淡的铅笔画痕,每一道都藏着苏予均日复一日的悄悄注视,那些他自己都没在意的随手速写,被她好好收在笔记本里,变成了藏在字里行间的心意。他抬眼看向苏予均泛红的耳尖,窗外桂香漫进来,把整个座位都裹成了只属于两个人的小世界,连阳光都变得软乎乎的。
他合上笔记本,深蓝色的封皮蹭过他的指腹,留下淡淡的温度。桌上摊开的英语周报摊开着,苏予均刚用红笔给他圈出了十个高频考点,笔迹圆润清晰,每一个语法点都标注得明明白白。黑板旁的挂钟指针慢悠悠晃着,距离早自习下课还有七分钟,讲台上的物理老师还在讲带电粒子偏转,粉笔头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讲台上堆着的作业本上。
崔瀚把笔记本放进桌肚,拿起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指尖捏着半截炭笔,在纸上慢慢勾勒出窗外伸进来的银杏枝桠。炭笔划过素描纸的沙沙声混着老师讲课的声音,落在耳边,安稳得像这些天以来每个平静的早晨。他知道苏予均在看他,眼角的余光能捕捉到她落在纸上的目光,软乎乎的,像窗外落进来的阳光,他不说破,她也不打扰,这样沉默的默契,比任何对话都让人安心。
下课铃响的时候,物理老师抱着教案走出教室,走廊里瞬间涌来喧闹的声响,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混着女生说笑的声音,从敞开的前门飘进来。大部分同学都抓起篮球往操场跑,留在教室里的要么趴在桌子上午休,要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刚才的题目,空气里混着走廊飘进来的桂花香,还有前排女生偷偷抹的橘子味香水,淡得很舒服。
崔瀚收拾好炭笔和速写本,准备去美术社赶每周一次的午间练画,上周社团指导老师说他的静物光影还是太硬,让他每天多练一个小时的明暗处理。他刚把画夹背到肩上,桌前的光线突然暗了下去,三个影子落在他摊开的桌面上,把半张桌子都盖住了。
他抬头,林哲站在最前面,白色的校服衬衫熨得平平整整,领口别着学生会主席的徽章,金闪闪的,衬得他脸也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得意。他身后跟着两个学生会的干事,都是本地男生,家里条件都不错,平时就跟着林哲转,看见崔瀚,眼睛里都带着点看好戏的笑。
“崔瀚是吧?”林哲斜倚着前排的桌沿,手插在裤兜里,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说不出的嘲讽,“转来也有一个多月了,听说予均每天都抽时间给你补英语?”
崔瀚没说话,指尖攥着那半截炭笔,炭笔的棱边硌得掌心发疼,他知道林哲是什么意思,这一个月来,班里本来就有细碎的流言,说他一个转学生,成绩一般,靠着美术走捷径,还勾搭上了苏予均,无非就是这些话。他不想搭理,收拾东西的动作没停,把削笔刀放进笔袋,拉上拉链。
林哲往前凑了一步,鞋尖踢了踢崔瀚脚边的画夹:“说话啊,怎么不吭声?予均是什么人,全校都知道,保送南江医学院的,家里在这边盘了好几个码头,你说你,天天蹭着她给你补英语,就拿几张破画换,是不是有点太划算?”
教室里本来喧闹的声音突然就小了下去,好几道目光投过来,落在崔瀚身上,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钻进耳朵里,像细针一样扎着皮肤。崔瀚抬起头,眼睛看着林哲,语气平静:“让开。”
“哟,还挺横。”林哲笑了一声,身后两个男生也跟着笑,“我就是跟你说句实在话,予均心软,愿意帮你,你自己得有点数。你一个北方转来的,高考完了还不知道回哪儿去,耽误予均的时间干什么?真要是喜欢,也得看看自己配不配得上,对吧?”
这些话像淬了冰,一下就戳中了崔瀚心里藏得最深的地方。他出身破碎北方家庭,父亲重男轻女,他靠着母亲留下的一点积蓄和远房亲戚帮忙,才转来这里复读画画,每个月还要给家里寄钱供弟弟读书,口袋里连买新炭笔的钱都凑不出来,而苏予均是本地富家女,生来就什么都有,保送名牌大学,未来稳稳当当。这些差距,他比谁都清楚,不用别人来提醒。
炭笔在掌心硌得更深了,指节攥得泛白,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林哲,眼睛里没有情绪,像结了冰的湖面。他不想在教室里吵架,更不想让这些人看他和苏予均的笑话,本来就是光明正大的交换补习,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这些人的恶意,本来就是冲着苏予均来的,他接下就是。
他侧身准备绕开林哲往外走,林哲伸手挡住他的肩膀,力气不小,推得他肩膀晃了一下:“怎么,说你两句还不高兴了?我告诉你崔瀚,在南江三中,想吃软饭可不是这么吃的,真要有点骨气,就别天天缠着予均……”
“林哲,你干什么?”
清润的女声从门口传过来,带着点冷意,压过了教室里细碎的议论声。苏予均抱着一摞学生会的文件站在门口,黑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发尾沾了点外面的桂花瓣,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银镯子露在手腕上,脸色不怎么好看,眼睛直直看着林哲。
林哲看见她,脸上的嘲讽一下子收起来,换成了温和的笑,松开挡着崔瀚的手:“予均,你回来了?我就是跟崔瀚随便聊聊,没别的意思。”
苏予均没看他,径直走过来,绕过他,走到崔瀚身边,她身上带着外面风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桂花香,她伸手,直接牵住崔瀚空着的那只手。她的手心温热,带着一点文件纸张的凉意,手指轻轻扣住他的手腕,动作坦然,一点都不躲闪。
崔瀚的身体一下子僵住,掌心瞬间冒了汗,她的手指纤细,扣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稳,像一颗定海神针,把刚才那些乱糟糟扎人的恶意,一下子都挡在了外面。
她牵着崔瀚,转过身,面向整个教室,声音清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所有人耳朵里:“我跟大家说清楚,省得有人瞎猜。是我求崔瀚帮我画秋分祭月的宣传图,我英语好,崔瀚英语差,我主动提出来帮他补英语,是交换,我自愿的,跟别人没关系,也不用别人来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哲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学生会的事我已经办完了,以后我的私事,还请林主席不要费心。”
整个教室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牵着的两只手上,落在苏予均坦然的脸上,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林哲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只能哼了一声,带着两个干事悻悻地走出了教室,路过门口的时候,还狠狠瞪了崔瀚一眼。
苏予均没理他,还是牵着崔瀚的手,转身往教室外走,裙摆扫过桌角,带起来一点风,吹得桌上的英语周报轻轻翻了一页。她走得很稳,脚步不慌不忙,牵着崔瀚,一步步走出喧闹的教室,走到外面洒满阳光的走廊上。
走廊外的梧桐树伸展着枝叶,把秋天的太阳剪得碎碎的,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像铺了一地碎金。江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气,把苏予均的马尾吹得歪了一点,一缕碎发落在脸颊边,她停下来,松开崔瀚的手,转过头对他笑。
崔瀚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耳尖的颜色染得愈发清晰,他第一次凑得这么近看,那红色从耳尖慢慢晕开,一直蔓延到耳廓边缘,像暮春时节开在江堤上的凤凰花,热烈又鲜亮,把他整个眼睛都染得暖了起来。
炭笔还攥在他手里,硌着掌心,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只有心脏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满胸腔都是软乎乎的暖意,把之前那些尖锐的自卑和冰冷的恶意,一下子都化得干干净净。走廊外的桂香飘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甜得发腻,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混着学校广播里放的轻音乐,一切都清晰得像画在纸上的线条,明明白白,干干净净。
苏予均的眼睛弯起来,嘴角陷出那个浅浅的梨涡,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没说话,就只是笑着看着他,耳尖的红色越来越深,连脸颊都染透了,像被阳光烤过的粉色桃子,软得能掐出水来。崔瀚捏着炭笔的手指松了松,炭笔的触感留在掌心,和刚才她手心的温热叠在一起,变成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