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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理想的方向   断 ...


  •   断铅的碎屑落在米黄色的草稿纸上,崔瀚看着那道深深的划痕,又抬眼看向窗外飘着桂花瓣的梧桐树,阳光落在苏予均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浅金,她抬起手揉了揉胳膊,又很快放下,继续整理桌肚里的练习册。
      早读书声嗡嗡裹着桂香漫过来,崔瀚攥着断铅的指尖松了松,把碎铅扫进桌肚角落,没有开口问那片红印的由来。他知道苏予均的性子,她不想说的事,问了也只会得到温柔的掩饰,倒不如就这样,把所有不安都咽回自己肚子里。他把收拾好的画具塞进帆布画夹,帆布边角已经磨起了毛,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旧物,跟着他从北方辗转到南方,边缘还留着当年火车行李架蹭出来的暗痕。今天是周五,他要坐一小时城际大巴去南江火车站,再转火车去三百公里外的省会参加美术模拟联考,这是北方美院校考前最重要的一次模拟练兵,他不能错过。
      早读下课铃响,崔瀚抱着画夹站起来,苏予均也跟着起身,把桌肚里一个油纸包塞到他怀里。油纸带着温热的触感,还浸着淡淡的桂花甜香,她指尖蹭过崔瀚手腕,温度比平时低一点,很快收了回去。“我早上起来蒸的,放了今年新摘的金桂,你路上饿了可以吃,到了省会住的地方,也能当点心。”她的声音清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眼睛弯着,映着窗外落在走廊的阳光,“考完回来,我在三中门口的桂花树下等你,给你庆功。”
      崔瀚低头看着怀里的油纸包,甜香顺着油纸缝隙钻出来,钻进鼻腔,挠得人心里发暖,又带着点发涩的酸。他知道苏予均向来手巧,之前美术社办秋季画展,她帮着做的桂花书签, whole 社团都抢着要,现在这包热气腾腾的桂花糕,是她天不亮就起来做的,每一口都裹着她的心意。他抱着画夹和油纸包,穿过喧闹的走廊,苏予均走在他身侧,浅蓝色的帆布鞋蹭着水磨石地面,发出轻轻的声响,一路走到校门口那棵百年桂树下。
      桂树落了一地金黄,风一吹,花瓣就打着旋往下掉,落在苏予均的发顶,落在崔瀚的画夹上,空气里的甜香浓得化不开,吸一口都能甜到嗓子里。崔瀚把画夹放在脚边,伸手抱过苏予均,她的身子轻轻一颤,然后慢慢靠在他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得像一团云。崔瀚能闻到她发间的桂香,还有橘子护手霜的清甜味,后背能感受到她纤细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衬衫,温热的体温传过来,熨得他心里发涨。
      他们从不在学校里公开亲近,这是校门口人来人往的地方,幸好现在是上课时间,门卫大叔去传达室泡茶了,周围只有风吹桂叶的沙沙声,只有落下来的桂花花瓣。崔瀚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一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予均,我一定要考上北方美院,那是我从小就想去的地方。”
      他从小跟着母亲学画画,母亲最喜欢的画家就是从那所美院走出来的,家里墙上一直挂着那所美院校门的老照片,母亲说,你要是能去那里读书,才算真正入了画画的门。后来母亲走了,那个破碎的家只剩无休止的争吵和索取,只有那张老照片,只有画画,能让他暂时躲开那些糟心的日子,去北京读北方美院,就成了他这么多年唯一攥在手里的目标,是他改变命运唯一的路。
      苏予均靠在他胸口,听见这句话,搭在他后背的手猛地顿住,指尖僵在了他校服布料上。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沉了沉,一股涩意从胸口漫上来,顺着喉咙往上爬,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上个月就收到了南江大学医学院的保送通知书,校长找她谈过话,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只等高考后走流程正式录取,这件事她还没告诉崔瀚,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家里从她进高中就定好了,她要读本地的医科,毕业进南江最好的医院,以后接手家里的企业,帮衬弟弟,她从小到大都顺着家里的安排走,这一次为了崔瀚,她跟父亲吵了架,却还是没办法把保送的事说出来。她不能去北方,家里不会给她一分钱让她跟着崔瀚去北方读书,弟弟下半年要出国读预科,所有的钱都给弟弟安排好了,她的人生早就在出生的时候定好了,留在南方,留在南江,这是她没得选的路。
      风又吹过来,桂花瓣落在他们肩膀上,苏予均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涩意压回心底,慢慢抬手,轻轻顺着崔瀚的后背,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她不能说,说了只会让他不安,只会打乱他的脚步,他为了这个目标准备了这么多年,她不能拖他后腿。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眼睛还是弯的,像平时那样温和,只是没人看见她藏在发下的耳尖,已经染上了一点红:“我知道你可以的,你的画那么好,本来就是属于那里的。”
      崔瀚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皮肤很白,阳光下能看到细细的绒毛,眼底藏着一点他没读懂的情绪,快得像一闪而过的光,他还没抓住,就已经消失了。他伸出手,替她拂掉发顶的桂花瓣,指尖轻轻蹭过她的额头,温度烫得他自己都颤了一下:“等我联考回来,我们好好聊一聊,我想跟你说说以后的事。”
      他以为等他考完,一切都可以慢慢说,他可以想办法,周末坐火车回来见她,假期攒钱买机票,反正四年很快就过去,等他毕业,他就回南方找工作,陪着她,总有办法把两个人的路凑到一起。他还没来得及说这些话,城际大巴的喇叭在路口响了,司机探出头喊,去火车站的走了啊。
      “走吧,别误了车。”苏予均推了推他的胳膊,伸手帮他拎起脚边的画夹,递到他怀里,脸上还是温和的笑,“路上注意安全,住的地方提前找好,晚上别画得太晚,记得盖被子,省会比南江凉一点。”
      崔瀚接过画夹,把油纸包塞进随身的帆布包,伸手又抱了她一下,很快松开:“我走了,等我回来。”
      他转身走向路口的大巴,脚步迈得很大,苏予均站在桂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上大巴,看着大巴发动,扬起一点灰尘,沿着江边的公路往火车站的方向开去,直到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才慢慢垂下眼,攥了攥手心,刚才抱他的时候,她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了他帆布包的侧袋,她没说,只等着他自己发现。
      大巴顺着江边公路开,江水带着秋日的凉意,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混着远处稻田的清香,崔瀚靠在车窗上,看着江边退潮后露出来的滩涂,看着一群水鸟贴着水面飞,心里既有对联考的紧张,又有抱着苏予均时残留的暖意。一个小时很快过去,大巴停在南江火车站广场,崔瀚付了车费,抱着画夹下车,广场上飘着广播里播音员清晰的声音,卖报刊的亭子飘着烤肠的香气,周围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脚步声杂沓,热闹得很。
      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站台,站在黄线外等车,江风顺着站台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他校服衣角鼓鼓的。他拿出手机,给苏予均发了一条信息,说我到站台了,车还有二十分钟到。没过几秒,苏予均就回了信息,说好,注意看车次,别上错车。崔瀚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能想象出她坐在教室里,握着手机打字的样子,阳光落在她手上,一定还是那样好看。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指尖碰到侧袋里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他愣了一下,掏出来看,是苏予均的字,写在她常用的米黄色信笺纸上,折成了小小的四方形。他展开,“不管你去哪里,我都支持你”十个字整整齐齐躺在纸上,字迹还是她一贯的工整,只是在“支持你”三个字旁边,洇开了一点浅浅的湿痕,像一滴眼泪掉在了纸上,晕开了墨迹,痕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清清楚楚落在崔瀚眼里。
      不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轰隆声,铁轨带着微微的震颤,从远方传过来,震动着脚底的地面。风把崔瀚的头发吹得乱了,他握着那张纸条,站在黄线外,看着黑色的火车头拖着长长的车厢,慢慢驶进站台,停在他面前。车门打开,旅客顺着车门上下,广播里响起清晰的报站声,提醒旅客列车停靠时间只有两分钟。
      崔瀚攥着纸条,抱着画夹往车门走,一步跨上去,找了位置站好,手扶着旁边的椅背。他往窗外看,站台的人流慢慢移动,他目光扫过站台入口,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浅蓝色身影,站在柱子后面,头发上还沾着一点未掉的桂花瓣,是苏予均。她怎么过来了?崔瀚心里一动,刚要抬手打招呼,就看见她对着他轻轻挥了挥手,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笑,只是眼底蒙着一层他看不清的雾。
      崔瀚也对着她挥了挥手,火车开动的提示铃响了,车门慢慢合上,车轮开始转动,慢慢加速,站台往后退去,苏予均的身影越来越小,她一直站在那里,对着他挥手,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窗外的风景里。
      火车加快速度,窗外的景色飞速往后退,成片的稻田,散落的村庄,泛着银光的江水,一层层往后掠去。崔瀚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张纸条摊在膝盖上,看着那点浅浅的湿痕,甜香从放在桌板上的油纸包里飘出来,混着火车上消毒水的味道,落在空气里。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洇开的墨迹,温度低低的,带着一点湿意,像苏予均掉在这里的眼泪,一直留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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