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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约定
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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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吹进来,掀起纸条的边角,崔瀚轻轻把纸条折回原来的形状,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那里贴着心脏的位置,能一直留住纸上淡淡的桂香。他拆开油纸包,拿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混着糯米的软绵在嘴里散开,甜得刚好,没有一点腻味。
联考成绩放榜那天,崔瀚拿到了全省前五十的合格证书,足够拿到北方美院的校考入场券。腊月的风裹着江面上的湿冷钻进南江三中的走廊,他把证书叠好,和苏予均给他的纸条放在一起,又从画夹里翻出给苏予均画的肖像画。画纸是他攒了半个月伙食费买的进口素描纸,他画了三个晚上,把她眼尾的弯度,发梢的柔软,甚至她笑起来时嘴角那点浅浅的梨涡都画得清清楚楚。画的右下角,他用HB铅轻轻点了一个小小的秋分标记,那是他们第一次坐在一起的日子,也是苏予均的生日。
腊月二十五,南江火车站的检票口,空气中飘着酱鸭和腊香肠的香气,往来旅客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光洁的地砖,发出隆隆的声响。崔瀚背着磨旧的帆布画夹,口袋里揣着剩下三块三毛六的零钱,手里攥着二十一小时绿皮火车票,检票后顺着台阶往下走。鞋底蹭着冰冷的水泥台阶,冷风从站台口子灌进来,刮得脸颊发疼。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肖像画和联考证书,硬邦邦的纸角顶着皮肤,像一团烧得刚好的火,焐着这一路的冷。
三十六个小时的车程,站票,他靠在车厢连接处的过道里,轮流把重心换到两只脚上,任由过往的旅客蹭过他的肩膀。柴油味混着泡面的热气裹着烟味钻进鼻腔,窗外的景色从暖绿的江南慢慢变成灰黄的北方平原,田野褪去颜色,树枝光秃秃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连空气都变得干冷起来。
车停在北方小站的时候,崔瀚的脚已经肿得穿不进鞋子,他拖着酸痛的腿下了车,冷风刮过裸露的脖颈,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出站口,崔瀚的父亲站在一棵掉光叶子的老槐树下,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脸上的皱纹被风吹得沟壑纵横,看见他出来,没笑,只是伸出手接过他背上的画夹,转身就往村口的农用三轮车走。
三轮车一路颠簸,扬起的黄土落在崔瀚的裤脚,冬天的黄土高原干冷得刺骨,风刮过脸颊像小刀子割,路边的窑洞冒着灰白色的炊烟,空气里飘着玉米面糊糊的清香气。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贴好了春联,弟弟崔涛带着未婚妻坐在炕头嗑瓜子,红色的糖纸扔了一地,看见崔瀚进来,只是抬头敷衍地喊了一声哥,就继续转过头和未婚妻说笑。
晚饭摆上桌,一盘白菜炖粉条,一盘蒸玉米面窝头,崔瀚父亲端着高粱酒盅,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崔瀚。“联考成绩出来了?”崔瀚放下筷子,从画夹里翻出联考合格证书递过去,粗糙的纸张落在油乎乎的木桌上,父亲拿起证书,扫了一眼,就扔回崔瀚面前。“这东西能当饭吃?”崔瀚父亲把酒盅往桌上一墩,瓷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响,“你弟弟明年要娶媳妇,彩礼还缺八万,村东头砖厂招工,一个月能挣五千,你过完年就去上班,攒钱给你弟弟娶亲。”
崔瀚捏着手里的窝头,玉米面的粗糙蹭着掌心,他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我过了联考,三月份要去参加北方美院的校考,考上了就能读大学,毕业以后我能挣更多钱,给弟弟攒彩礼。”
“读大学?读个屁的大学!”崔瀚父亲猛地拍了桌子,碗碟都跳了起来,“画那些歪歪扭扭的东西能当饭吃?我供你读到高中毕业就够意思了,你一个当哥的,供弟弟娶媳妇是天经地义!赶紧把你那些破画收拾了,明天跟我去砖厂报名。”他说着,一把抓过崔瀚放在炕头的速写本,狠狠摔在地上,木炕砖磕得纸张哗啦响,好几页纸直接撕裂开,露出里面崔瀚偷偷画的苏予均的肖像,铅笔线条还清晰得很。
崔涛和未婚妻停了说笑,抬头看着这边,未婚妻捂着嘴偷偷笑,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轻蔑。崔瀚只觉得一股血冲上头顶,他蹲下来,捡起被摔得散页的速写本,指尖捏着撕裂的纸边,纸张的边缘刮得指尖生疼。“我不去砖厂,我要考大学,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你还敢跟我顶嘴!”崔瀚父亲抓起炕头的烟袋锅,朝着崔瀚砸过来,烟袋锅擦着崔瀚的胳膊砸在炕沿上,震得灰尘掉下来,“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跟你爹说话?今天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这个家我说了算!”
“这个家我早就待够了!”崔瀚把散页的速写本塞进画夹,背上帆布包,转身就往门口走,棉鞋踩过院子里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干冷的风刮进领口,冻得他骨头都发疼。“我走,以后我不会再花家里一分钱,弟弟的彩礼,我不会管,也管不着。”
崔瀚父亲追出来,站在门口骂,逆子!你敢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回来!崔瀚没有回头,他攥着帆布包的带子,一步步走出村子,沿着村口的公路往县城走,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大年夜的县城车站,几乎没什么人,售票窗口只有一个值班的工作人员,崔瀚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张回南方的站票,剩下的钱只够买两个冷硬的馒头。
他坐在候车室的硬椅子上,就着一杯免费的热水啃馒头,窗外远处的村子炸开了烟花,亮红色的光映亮了灰蒙蒙的天空,炮仗的声响隔着老远传过来,震得候车室玻璃微微发颤。候车室的暖气坏了,冷得人手指都伸不开,崔瀚把双手插进袖子里,贴身口袋里的联考证书顶着心脏,还有给苏予均画的肖像画,硬邦邦的两块,像两块烧不尽的炭火,支撑着他熬过这漫长的寒夜。
大年初一的火车,车厢里几乎没什么人,崔瀚还是找了车厢连接处站着,窗外的雪景飞速往后退,他靠着冰冷的铁皮车门,闭着眼休息,脑子里全是苏予均笑起来的样子,像南方春天暖融融的阳光,能把这满车厢的冷都化了。
三十多个小时后,火车缓缓驶进南江火车站,空气里立刻裹着江南湿软的年味,风里都带着蔗糖和腊味的香气,不像北方那样干冷割人。崔瀚拖着冻得麻木的腿走出站台,掏出一直关机的手机开机,刚一开机,就弹出来十几条苏予均的信息,从大年三十到大年初一,每隔两个小时就发一条,问他是不是到家了,是不是一切顺利。
他手指冻得打颤,给苏予均回了一条信息:我回南江了,刚下火车。
信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苏予均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她的声音带着点慌,还有点喘,“你在哪?我去找你。”
崔瀚说,我在三中门口。
他沿着江边步道慢慢往学校走,江风裹着潮气吹过来,把他身上北方的黄土味吹淡,路边的商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卖春联的小摊还开着,红色的春联在风里飘着,年味浓得化不开。走到三中门口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苏予均站在那棵百年桂树下,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羊绒围巾,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见他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迈开步子朝他跑过来。
她跑近了,崔瀚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橘子香,她头发上沾了一点细碎的绒毛,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她伸手碰了碰崔瀚的脸颊,指尖冰凉,碰到崔瀚冻得僵硬的皮肤,又立刻缩回去,把保温桶递过来,“我偷跑出来的,家里年夜饭包了饺子,给你留了猪肉白菜馅的,还热着呢,你肯定饿了。”
学校放假,校门锁着,崔瀚翻了侧身的铁栅栏进去,苏予均在外面把保温桶递给他,然后自己手脚麻利地翻进来,羽绒服蹭了点铁锈,她拍了拍,不在意地笑了笑。空无一人的教学区,连鸟叫声都没有,走廊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楼梯木质台阶发出轻轻的吱呀声,他们一步步走到三楼,高三(7)班的教室门没锁,崔瀚推开门,灰尘混着旧粉笔灰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备考气息。
苏予均把保温桶放在讲台上,打开盖子,热气一下子涌出来,裹着猪肉和白菜的鲜香气,弥漫了整个空荡荡的教室。她拿出两个不锈钢餐盒,盛了满满一盒递給崔瀚,饺子还冒着热气,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咬一口,鲜美的肉汁涌出来,烫得崔瀚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太久没吃到热乎的家里做的饭了,这一口下去,暖得从胃里一直烫到眼睛里。
苏予均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着他吃,指尖轻轻敲着餐盒,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镀了一层浅金,和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模一样。崔瀚吃了一半,停下来,把自己的餐盒推过去,“你也吃,我吃不完这么多。”苏予均没有推辞,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小口,眼睛弯起来,“我妈妈调的馅,本来就咸了点,你饿,多吃点。”
教室外面的风刮过梧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枝桠敲着玻璃,发出轻轻的哒哒声,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墙根,整个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两个人咀嚼饺子的轻响,暖得像一个不会醒的梦。崔瀚看着苏予均,她嘴角沾了一点面粉,他伸手,轻轻帮她擦掉,指尖碰到她柔软的嘴角,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空气里突然泛起一点甜的涟漪。
苏予均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崔瀚冻得僵冷的手,她的手暖乎乎的,把崔瀚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慢慢摩挲着,搓着他冻得发红的指关节。“等高考完,我们一起去看江对面的木棉花,”她的声音清软,像春天的风拂过江面,“现在还是冬天,等高考完,木棉花就开了,漫山遍野都是红色,特别好看。”
崔瀚握着她暖乎乎的手,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的阳光,心脏跳得厉害,他点点头,说,好,等高考完,我们一起去看。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嗡鸣的声响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崔瀚拿出来,是驿站发来的取件通知,说他的快递到了学校门口驿站,备注是北方美院招生办。他心里一动,转身走出教室,跑到校门口驿站,驿站值班的大爷认识他,给他递过来一个薄薄的白色信封,信封上印着烫金的北方美院四个字,硬挺的牛皮纸,带着官方的冷硬质感。
崔瀚拆开信封,里面掉出来一张烫金的校考通知单,油墨的清香味飘出来,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他的名字,邀请他于三月十五日前往北方美院参加专业校考,招生办的红章鲜红清晰,落在纸面上,像一团烧得旺盛的火。
他站在驿站门口,风卷着江边的潮气吹过来,掀起通知单的边角,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