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金》樂优樂优刘

52、夜话 天不亮就起

　　天不亮就起。

　　金灿从通铺上爬起来，旁边还挤着三个丫鬟。她轻手轻脚地穿了衣服，去井边打水。冬天刚过，水还凉。她洗了脸，往听松院走。到了廊下，站着。等萧瑾起来。端水。递帕子。他洗漱的时候，她站在门外。然后跟着他去正堂给老太太请安。站在院子里。等。然后跟着他回来。然后张嬷嬷来了。把她叫走。学规矩。

　　跪。站。端茶。走路。说话。张嬷嬷手里的戒尺时不时就敲下来。敲在她手腕上。膝盖上。后背上。“腰挺直。”“头低点。”“手抬高。”“步子稳。”“声音太小。”“眼睛别乱看。”

　　她一样一样学。学得慢。张嬷嬷没耐心。敲完了。让她重来。她重来。膝盖青了。手腕红了。她不吭声。学完了。回去。跟在萧瑾身后。端茶。倒水。站着。吃午饭。站着。吃晚饭。站着。天黑了。她回跨院。

　　跨院里。三个丫鬟。名字她不记得。也不想记。她们坐在通铺上。看见她进来。一个撇了撇嘴。一个翻了个白眼。一个冷笑了一声。

　　“哟。回来了？”

　　“世子身边的大红人。还知道回来啊？”

　　“人家可不一样。天天跟着世子。吃香的喝辣的。哪像我们。只能在这破院子里待着。”

　　金灿没说话。走到自己的铺位。坐下。铺位靠着墙。冬天有穿堂风。夏天有蚊子。但至少能坐。她把脚泡在冷水里。肿了。白天跪的。她低着头。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像针。扎在背上。她不动。

　　“也不知道哪来的。捡来的野丫头。也配站在世子身边。”

　　“可不是。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金子。笑死人了。”

　　“你们说她跟世子什么关系？天天跟着。也不嫌丢人。”

　　金灿闭上眼睛。不听了。她想起山里的破宅。干草堆。火堆。他磨墨。她讲故事。他叫她金子。她叫他阿瑾。她想起那些。然后睁眼。脚泡好了。擦了。躺下。通铺上挤。旁边的人翻个身。胳膊肘撞在她肋骨上。疼。她没吭声。睁着眼。看房梁。睡不着。

　　她开始去书房。

　　天黑了。她睡不着。也不想回跨院。她往听松院走。院子里静了。萧瑾已经回房了。她推书房的门。没锁。她走进去。点了一盏小灯。书架上全是书。她抽出来。翻开。一个字一个字看。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划。看累了。趴在桌上。看着灯。灯芯跳了一下。她继续看。

　　有时候。夜深了。书房门被推开。她抬头。是他。他站在门口。穿着寝衣。披着外衫。看着她。没说话。她抬头。是他。站在门口。穿着寝衣。披着外衫。看着她。

　　她站起来。要行礼。

　　“别。”

　　她停住。他走过来。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的。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一盏灯。

　　“你怎么在这？”

　　她看着他。

　　“睡不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他们是不是欺负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没有。”

　　他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睛很亮。在灯下。她看见他攥着拳头。搁在膝盖上。她伸手。覆在他拳头上。很轻。他一僵。

　　“阿瑾。”

　　他看着她。

　　“你做得很好。”

　　他皱眉。

　　“什么？”

　　“给老夫人请安。”她说，“每天。早上。傍晚。从不落下。你做得很好。”

　　他看着她。没说话。

　　“只有这样。你才能站住。”她说，“你站住了。才能护得住我。”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然后开口。

　　“你被欺负了。”

　　“没有。”

　　“你胳膊上有伤。”

　　“那是学规矩磕的。不是欺负。”

　　他看着她。很久。她收回手。放在桌上。看着那盏灯。灯芯跳了一下。她开口。

　　“阿瑾。我没事。”

　　他看着她。

　　“你瘦了。”

　　“学规矩。累。吃得少。”

　　“你以前吃得比现在多。”

　　她笑了。很轻。

　　“你以前也话少。现在话多了。”她说，“你每天都在变。往好的方向变。我看见了。”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你别担心我。我好着呢。”她说，“你管好你自己。每天去请安。陪祖母说话。让她喜欢你。这是正事。”

　　他没说话。但她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下。她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回头看他。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金子。”

　　“嗯。”

　　“你要是睡不着。就来这。”

　　她看着他。安安静静的。

　　“好。”

　　他走了。脚步声远了。她坐回椅子上。看着灯。那盏灯。亮着。她趴在桌上。闭上眼睛。没一会儿。睡着了。
　　那盏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