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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风与白 甜甜的很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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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的第三年,天底下早已没了活人该有的样子。
田地裂得能塞进手掌,青苗死绝,河水断流,放眼望去到处是灰蒙蒙的枯土。城里的人市日日不散,街边立着一排排插了草标的人,老人、妇人、半大的孩子,安安静静站着,像待宰的牲口。
风一吹,整条街巷飘着挥之不去的腥甜肉味。
那是人的味道。
人人都知道,进了人市,就成了“菜人”。命不值一文,皮肉抵粮,生死全凭买主一句话。
邓远山活在山里头,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例外。
她原本是山下村落的猎户女儿,从前跟着父亲上山射箭、设陷阱、追野兔,骨架生得利落,手脚有劲,眉眼比寻常姑娘凌厉得多。荒年一来,村子最先垮。粮食吃光后,邻里撕破脸皮争抢草根,山贼趁乱洗劫村落,她爹娘为了护她,硬生生没熬过那个冬天。
村里人死的死,去人市的去人市,只剩她一个,揣着一把短刀、一张旧弓,躲进了深山。
山里苦,却能活。
至少山里有走兽,有野果,有能遮身的破山洞,不用把脖子伸出去任人宰割。
这三年,邓远山早习惯了独处。天不亮进山,日落回洞,冷了裹兽皮,饿了烤兽肉。她见过山下村落逃上来的流民,一个个饿得眼冒绿光,为了半块树皮就能互相撕扯。也远远望过城镇方向的人市,远远一声惨叫飘过来,轻飘飘的,像草芥断了根。
看多了人不如畜的世道,她的心早磨硬了,唯独还剩一点执拗——绝不做菜人,绝不任人切割烹食。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伴着荒山枯岭,一个人熬到荒年结束,或是熬到死。
直到她遇见华白。
秋雨刚停的那天,山路烂得要命,一脚下去满是湿泥。邓远山运气好,猎到一只肥山鸡,正踩着树枝往回走,忽然听见坡下草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很弱,很克制,像是怕被谁听见。
乱世里,生人最危险。她瞬间按住腰间短刀,脚步放轻,拨开半人高的荒草往下看。
草丛深处蜷着一个书生。
一身长衫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边角磨得破烂,沾满泥水。人瘦得脱了形,肩背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能折。他右腿血肉模糊,被碎石划开的伤口泡在泥水里,整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干裂起皮,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可哪怕身陷绝境、重伤虚弱,他怀里依旧死死搂着一捆旧书。
纸页泛黄,边角残破,被他护在胸口,压得紧紧的,比护自己的命还要用心。
邓远山愣了愣。
她见过饿疯了的人抢粮、抢肉、抢草根,唯独没见过,大荒之年还有人拼命护着几本不能吃、不能喝的书。
书生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很干净,即便盛满了恐惧和虚弱,也没有乱世里常见的贪婪、狠戾和麻木。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绷紧,像只受惊的小兽,低声喘着气,不敢出声,生怕引来祸患。
邓远山看明白了。
他不是恶人,只是一个走投无路、随时会被拖去人市的落魄书生。
她缓缓松开刀柄,没有靠近,蹲下身,从刚猎到的山鸡上,割下一块尚且温热的生肉,轻轻放在干净的石块上。
而后她退开两步,声音是常年山野风霜磨出来的清亮,不软,却没半点恶意:“没毒,能填肚子。我不抢你东西,也不害你。”
华白怔怔看着那块肉,又抬头看向她。
眼前的少女束着利落的高马尾,额前碎发被山风吹乱,眉眼英气,手掌布满厚茧,身上带着山林草木和淡淡的兽腥气。明明是极具力量感的模样,眼神却很稳,没有半点趁人之危的恶意。
他喉间干涩,缓了许久,才轻声道谢:“多谢姑娘。我叫华白,逃难至此,不慎失足摔伤,惊扰了你。”
他说话很慢,温温柔柔的,和这荒芜暴戾的世道格格不入。
那是邓远山三年来,听过最干净的声音。
自此,荒山深处,多了两个人的身影。
华白无处可去,邓远山也默许了他留在山脚下那间塌了一半的废弃草堂。草堂漏风漏雨,四面破败,却好歹能遮身,比山洞干爽些。
邓远山依旧日日进山狩猎。
她力气大,箭法准,总能带回足够的兽肉。从前她一人吃不完便任由剩余的肉腐坏,如今回来,总能看见草堂前有人静静等着。
华白做不了重活,却心细温柔。
他认得草药,每日忍着腿伤,慢慢在山间采拾消炎止痛的野草,晾晒妥当。邓远山打猎难免磕碰受伤,刀痕箭伤常年不断,从前她都是任由伤口自愈,发炎溃烂也咬牙扛着。如今归来,总有微凉的草药膏细细敷在伤口,温和止痛,消炎愈疤。
山里的水凉,夜风刺骨。每一次邓远山暮色归山,草堂里总有微弱的柴火燃着,暖着一方小小的天地。柴火上烤着切好的兽肉,滋滋冒油,香气漫开,驱散了满身的寒意和山间的戾气。
荒年的夜最是吓人。
山下城镇的腥风时不时飘上山,偶尔夹杂着转瞬即逝的惨叫,那是又一个菜人殒命的信号。夜里风声呼啸,听得人心头发寒,人人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里。
可对他们而言,破败草堂,却是乱世里唯一的安稳。
夜里无事,华白就着柴火微光,教邓远山认字。
他握着炭块,在平整的泥地上一笔一画写得端正。指尖白皙修长,是握笔写字的手,和她满是厚茧、常年握刀拉弓的手截然不同。
“这个字,是山。”他轻声念着,“你的名字,远山。”
火光摇曳,映着他温柔眉眼。邓远山垂眸看着地上工整的字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口那片被荒年冻得僵硬的地方,悄悄软了一块。
她活了这么久,只会杀生、狩猎、求生,从没有人这般温柔耐心,教她认字,待她温和。
邓远山性子直,不懂什么风月情情爱爱。她只知道,有华白在的日子,不再是无边无际的孤寂和冰冷。
她会下意识护着他。
山中有饿狼,有歹人流民,每一次进山前,她都会把草堂门窗加固,叮嘱他万万不可外出。若是远远听见山下有动静,她第一时间赶回,持刀守在草堂门口,把所有凶险隔绝在外。
有人曾觊觎草堂,想闯进来抢东西,甚至想抓走孱弱的书生变卖为菜人。
都被邓远山一身戾气、一把短刀硬生生逼退。
她站在门前,身姿挺拔,眼神凌厉,刀光在昏暗里发冷:“我的人,谁敢动。”
那一刻,华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心口滚烫。
他深知自己的处境。手无缚鸡之力,体弱多病,若是孤身一人,早已沦为乱世砧板上的肉,下场和无数菜人一样,凄惨落幕。
是邓远山,硬生生为他撑起了一方安稳天地。
某日夜深,柴火将熄,山间静得只能听见风过林叶的声响。
远处人世的腥嚣遥遥隔在千山之外,这里安静又温暖。
华白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凉,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看着邓远山的眼睛,声音轻而坚定,没有乱世的惶恐,只剩满心期许:“远山,我从没求过什么。只求荒年早散,山河归安。等天下太平,我就留在这山里,陪你。我读书写字,教山间孩童,你依旧上山打猎。岁岁年年,安稳度日,好不好?”
邓远山抬眼望他。
柴火余温落在两人身上,驱散了三年来浸骨的寒凉。
她见过世间最恶的人心,见过最惨的生死,看过人相食的地狱光景,早已不信来日,不信安稳。
可此刻看着眼前温柔待她的人,她忽然愿意信了。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粝的茧贴着他柔软的掌心,用力,认真。
“好。”
乱世荒芜,人命如草,遍地皆是砧板与肉汤。
可在这片人人自危、步步炼狱的大荒之地,山风穿过破败草堂,携着人间仅存的温柔。
别人在乱世里挣扎求活,苟延残喘。
而他们,在绝境里,捡到了属于彼此的、独一无二的甜。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在人人朝不保夕的荒年,近乎奢侈。
邓远山渐渐习惯了归山时有灯,空腹时有热食,冷夜时有旁人相伴。从前她狩猎归来,面对的只有空荡山洞、刺骨山风,如今远远望见草堂那一点摇曳火光,心底就会踏实下来。
华白的腿伤在她精心猎补的兽肉滋养、日日草药敷治下,一日日好转。他不再终日蜷在屋内,天光好时,会搬一块平整石头坐在院口,静静等她下山。
他会趁着白日安静,修补破烂的草堂屋顶,用干草塞住漏风的墙缝,把仅存的几卷书一页页抚平、晾晒。
他一无所有,能给她的,只有干干净净的温柔,和一点点拼凑出来的安稳。
那日邓远山猎了一头小獐子,下山时天色尚早,夕阳铺遍山林,暖得不似荒年。
她提着猎物走近,远远就看见华白坐在石上,低头认认真真缝补她磨破的袖口。
他针线笨拙,指尖被针尖扎出细小的红点,却不肯停下,一点点细细密密缝着,把破损的衣边补得整整齐齐。
邓远山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她常年穿最耐造的粗布猎衣,破了就破了,刮伤流血也是常事,这辈子从没有人替她缝过衣服。
荒年里,所有人只顾活命,谁会在意一件破衣裳、一点皮外伤。
唯独华白。
他把她当人,当珍宝,当值得温柔以待的心上人。
邓远山心口软软的,走上前,蹲在他面前。
“手扎破了。”她声音低低的。
华白愣了愣,下意识藏起指尖,浅浅笑了笑:“无妨,不疼。”
他抬头看她,夕阳落进他眼底,温温软软:“你日日在外奔波,衣裳破了容易受风,我替你补一补,能多穿些时日。”
邓远山没说话,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指尖,就着落日余晖,替他擦掉指腹细小的血珠。
她的手掌很热,带着常年握刀的粗粝,动作却极轻,生怕弄疼他。
“以后别缝了。”她说,“我皮糙肉厚,不怕破。你手金贵,是握笔的手,不该做这些粗活。”
华白望着她,眼神认真又温柔:“我的手,既能握笔,也能为你缝衣、生火、等你回家。”
乱世无人不苦,可他偏偏想把自己仅有的温柔,全数给她。
入夜之后,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夹杂着流民粗哑的吼骂。
应该是山下村子又被洗劫,逃上来几伙饿疯了的人。
邓远山瞬间起身,随手抓起门边短刀,将华白护在身后。
夜色漆黑,山风呼啸,远处隐约飘来一丝熟悉的腥气,提醒着他们,人间炼狱从未远去。
华白轻轻拽住她的衣角,没有害怕,反倒轻声开口:“远山,别冲动。”
“他们若是敢来,我便敢杀。”邓远山声音冷硬,眼神凌厉,“我绝不会让你被抓走,绝不会让你去人市,做那任人宰割的菜人。”
这是她藏在心底许久的执念。
她见过太多清白之人沦为盘中肉食,见过太多无奈与绝望,她拼尽所有,也要护住他这一点干净与温柔。
华白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他身子清瘦,力道却很稳,轻轻贴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笃定:“我信你。可我也想告诉你,远山,我不怕乱世,不怕饥荒,不怕亡命流民。我只怕,没有你的荒年。”
全世界都在为活命吃人,唯有他们,在炼狱里互相取暖。
邓远山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下来,反手轻轻扣住他的小臂。
风声萧瑟,乱世漫漫。
可这一刻,他们彼此相依,便胜过人间万千安稳。
大荒未止,人间依旧惨烈。
但这深山一隅,山风温柔,灯火微明。
她护他性命,予他安生。
他赠她温柔,予她归处。
是这吃人乱世里,唯一不染血腥的,干干净净的情爱与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