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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坚强点 沈梦秋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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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梦秋逃到山上的时候,身上的绸缎裙衫已经烂成了布条。她原是个被人养在深宅大院里的清倌,一双脚裹得小巧,走几步山路就渗出血来。饥荒爆发后,城里那些曾经对她垂涎三尺的达官贵人,转眼变成了饿了绿了眼的野兽。她亲眼看着昔日捧她场的大老爷被当成两脚羊分食,趁着夜色,她只能拼了命地往荒山里跑。
山上没有王法,也没有食物。沈梦秋吃草根,嚼树皮,拉得嗓子眼火辣辣地疼。她娇生惯养了十几年,连火都不会生,根本活不下去。饿到第四天,她蜷缩在一个干枯的树洞里,浑身发抖,觉得自己要死在这荒山野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直到她遇见了果赖。
果赖是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从小就在这山里野大的。他黑瘦得像块碳,光着脚在荆棘丛里跑得像阵风,爬树比猴子还快。第一次见面时,果赖正趴在树顶上掏鸟蛋,低头看见树洞里那个像破布娃娃一样的女人。他没说话,只是从树上溜下来,扔了两个涩涩的野果子给她。沈梦秋连谢谢都顾不上说,抓起果子就往嘴里塞,吃得满脸是泪。
从那一天起,果赖就成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果赖不懂怎么跟女人说话,但他知道怎么活。他带着她找干净的水源,用尖石头砸死兔子,在泥坑里挖泥鳅。沈梦秋什么都不会,她只能帮着捡柴火,用自己残存的、那些属于“清倌”的温柔,轻声细语地教果赖认字,教他唱城里的童谣。果赖叫她“阿姐”。
最初那半个月,几乎全靠果赖养着。她那双裹得小小的脚,走不了半里路,脚底就磨得血肉模糊,脚趾头挤在一起,连站都站不稳。果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钻进林子,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把嚼烂的草药,蹲下来,把她脚上的血泡一个一个用尖刺挑破,再把草药敷上去。沈梦秋疼得倒吸凉气,却咬着嘴唇没叫。她怕叫了,连这个小男孩也会嫌她麻烦,扔下她不管。
果赖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头也不抬地说:“别怕,我娘以前也裹脚,后来死了。”
沈梦秋愣了一下。那是果赖第一次提起自己的事。
从那以后,果赖开始一样一样地教她活命的法子。他教她怎么辨认能吃的野菜,指着地上一株灰绿色的草说:“这个叫灰灰菜,叶子背面有粉,摸起来滑,能吃。”又指着一丛开小白花的藤蔓:“这个有毒,吃了吐白沫。”沈梦秋记性极好,她原先在楼里学曲儿,一支曲子听两遍就能唱,如今把这些草的模样、气味、汁液的颜色,一样一样刻进脑子里。
她不再是那个连火都生不起来的清倌了。果赖教她钻木取火。他找了根干透的桑木枝,又从自己的破衣服上撕下一块棉絮垫在底下,两只手搓着木棍,搓得手心发红,火星落进棉絮里,轻轻一吹,火苗就起来了。沈梦秋学着他的样子,手搓到起泡,血泡破了又结痂,最后终于能自己生起一小堆火。那天她烤了一只果赖掏来的鸟蛋,蛋壳焦黑,蛋黄还是稀的,但她吃得眼泪掉下来。
“阿姐,你哭啥?”果赖蹲在旁边啃鸟腿,歪着头看她。
“没哭。”她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烟熏的。”
她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回报果赖。她不会爬树,就坐在树下,用他摘回来的野果子和山核桃,混着山泉水煮成糊糊。她记得楼里厨娘做甜羹的法子,虽然什么调料都没有,但她能靠着野蜂蜜和碾碎的果核,调出一锅带着微甜香气的糊糊。果赖第一次吃的时候,瞪大了眼睛,三口两口喝完,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阿姐,这个比生果子好吃一百倍。”他说这话的时候,嘴上还糊着一圈糊糊,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沈梦秋笑了。那是她逃到山里之后,第一次笑。
她还教果赖认字。没有纸,没有笔。她就折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这是‘山’,”她说,“三座山峰,中间高,两边低。”果赖蹲在地上,跟着画,画得歪歪扭扭,却认真得不行。她教他认“水”“火”“日”“月”,又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果赖,你姓什么?”她问。
果赖摇头:“不晓得。村里人都叫我果赖,说我小时候爱吃果子,赖在树上不肯下来。”
沈梦秋沉默了一会,伸出手,在他刚写下的“果赖”两个字旁边,用树枝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沈”字。
“以后你就跟我姓沈。”她说。
果赖抬起头看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低下头,用树枝把那个“沈”字,一笔一划地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五个月里,他们搬了三次“家”。第一次是因为山下来了一群流民,烧火的气味引来了他们。果赖半夜听见动静,一把把沈梦秋摇醒,两人连火都没来得及灭,摸着黑翻过山脊。沈梦秋摔了两跤,膝盖磕得全是血,但她一声没吭,攥着果赖的手一路跑。第二次是因为水。山腰的溪水干了,果赖带着她往更高的地方走,找了一处藏在石壁后的泉水。那地方极隐蔽,三面环石,只有一条窄缝能侧身挤进去。果赖把洞口用枯枝遮住,说:“这地方好,别人找不到。”沈梦秋在那里,第一次安稳地睡了整整一夜。第三次搬家是因为冬天来了。山上落了薄雪,果赖怕她冷,找到了一个天然的石洞,洞口朝南,里面干燥宽敞。他搬来干草铺在地上,又用藤条编了两扇粗陋的门板挡住风口。沈梦秋把捡来的兽皮用骨针和藤线缝成一件歪歪扭扭的袍子,披在果赖身上。
果赖穿着那件丑得可笑的皮袍子,在洞门口蹦了两下,咧嘴笑:“阿姐,暖和!”
这五个多月,是他们俩在人间地狱里偷来的时光。沈梦秋把果赖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她瘦得脱了相,但看着果赖大口吃烤兔子的样子,她觉得哪怕自己这条命烂在这山里,也值了。她以为这五个月只是暂时的。她以为等饥荒过去了,她可以带着果赖下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一小片地,养几只鸡,让果赖去读书,她就在家织布煮饭。
她什么都想好了。
可她没想到,那五个月,已经是他们这辈子能拥有的全部。
直到那一天。那是一群从城里溃逃出来的乱兵,不知怎么摸进了深山。他们像野狗一样四处搜寻活物。沈梦秋当时正蹲在溪边洗果子,听到动静,整个人吓得瘫软在地。
果赖猛地冲出来,一把将她推进了旁边齐人高的荒草丛里。
“阿姐,别出声!”果赖死死按住她的头,然后自己转身,猛地朝相反的方向跑去,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
“这小兔崽子!”乱兵们一眼就看见了果赖。他们饿疯了,这孩子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奔跑的肉。果赖拼命地跑,在树丛里穿梭,他熟悉这片山,但他毕竟只是个小孩子,几天没吃饱,双腿发软。乱兵们用石头砸断了他的腿,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沈梦秋躲在草丛里,咬着嘴唇咬得满嘴是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眼睁睁看着果赖被五花大绑地捆起来,扔在一头抢来的毛驴背上。
“这小子太瘦,煮不出肉,听说南边有海船要出海找活路,把这小子卖了做苦力,还能换两个饼!”
“行,带走!”
果赖没有死,但他被带下了山,带上了一艘不知去向的远洋海船,消失了。
果赖被捆走的那天,她趴在草丛里,看着他被丢上驴背。果赖扭过头,朝她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用嘴型,无声地叫了一声:“阿姐。”然后他被人狠狠按下了头,毛驴驮着他,沿着山路越走越远,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
沈梦秋在荒山里疯了般找了三天,她叫破了嗓子,回应她的只有山谷里的冷风。果赖不见了,那个爬树比猴子快、叫她阿姐的小男孩,被带去了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地方。
那一夜,她没有回石洞。她独自坐在果赖第一次给她摘果子的那棵老树下,怀里揣着果赖留下的那根削尖的木棍。木棍上还缠着她给他编的藤绳,绳结歪歪扭扭,像她缝的皮袍子一样丑。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站了起来。她扯下身上残余的绸缎裙子,用石刀割成布条,把自己裹得利利索索。她把果赖留给她的那根木棍别在腰后,又用藤条编了一双结实的草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庇护了他们五个月的石洞,洞口挂着果赖编的藤门板,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她要往南。她不知道南边有多远,不知道海在什么地方,不知道果赖被带去了哪个国家。
她只知道,她叫沈梦秋,她有一个弟弟,叫沈果赖。
她要去把他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