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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念舍浮生   屋舍内 ...

  •   屋舍内,残烛映着案上半卷道书,室中寂然。
      案上残烛静静燃着,漏刻滴答,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方才遣走何叙,本以为今夜能得片刻安宁,门外却传来一声轻响。
      “师尊。”
      少年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是何叙。
      叶清遥脊背骤然绷紧,一股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悄悄爬上来,他定了定心神,收敛了面上的神色,低声开口:“进来。”
      屋舍的门被缓缓推开。
      何叙垂首从门外而来,他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姿态谦和,一如往日。
      “叙儿这么晚了,这时来找为师可是有什么要事?”
      他轻轻关上房门,有些惶然道:
      “师尊,夜深叨扰,还望师尊恕罪。弟子方才回屋,心头始终纷乱,辗转难安,只好冒昧前来。”
      “方才松林之间,弟子远远听见大师兄那番话。他说弟子将来会化作祸乱三界的魔头……弟子越想越是觉得惶恐,寝食难安,只好来寻师尊一问。还有重生…”
      叶清遥微微一愣,何叙竟全然听见了?他心里不由有些发毛。
      “你…你听见多少了?”
      何叙垂着眉眼,指尖轻轻攥住袖口,模样惶惑且不安。
      心底却静静观赏师尊这一丝慌乱。前世他高居万人之上,所有人对他俯首敬畏,可许久的趣味了。
      今夜这场戏,他打算好好陪师尊演下去。
      “弟子只隐约听见大师兄提起,重生二字。”
      何叙抬眼,眼底带着纯粹的茫然,“弟子不知这是何意。大师兄说弟子将来会成魔头,又提起重生……师尊,这到底是什么?”
      叶清遥轻轻抿了抿唇,思索着该怎么说才能对这孩子的打击小些,毕竟日后成为毁天灭地的大魔头不是谁都能全然接受的。
      “呃…你大师兄吃灵草中毒了在胡言乱语…你别听他瞎说…”
      说到后面叶清遥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好吧,这个理由连傻子都不可能信,更别说何叙了…
      “原是如此。”
      何叙低声应着,面上依旧是那副全然信服的模样。
      叶清遥看着何叙全然信任的模样,心虚地低下了头:坏了这孩子莫非真傻了。
      何叙轻轻勾了勾唇角,他怎会看不出师尊这番说辞漏洞百出。
      前世身居高位,多少人在他面前巧言遮掩,这般生硬的托词,傻子才会信,他的师尊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连撒谎也撒不明白。
      不过难得有这样一场有趣的戏,他愿意陪着师尊演下去,看他还会想出什么话来圆场。
      何叙抬眼,眼底依旧盛满少年人的惶惑,轻声开口:“弟子心里总算安定下来了,今夜冒昧登门打扰师尊了。”
      叶清遥闻言,心头松了半截,又悄悄揪紧。他没想到何叙真的信了这套说辞,可心底隐隐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定是错觉…
      “你不必将大师兄的话放在心上,潜心修行便好。”
      “可若是预言并非虚言呢?”
      何叙往前微挪半步,声音放得轻,“倘若将来心魔滋生,我控制不住自己,师尊会如何?”
      烛火噼啪一声,火光晃了晃,将两人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叶清遥望着眼前少年,他沉默片刻语声郑重:“为师会引你归正。倘若你心中善念未绝,那为师便绝不会放弃你。”
      何叙静静看着他。
      前世众生匍匐,所有人畏惧、仰望他,从来没有人,明知他未来会掀起浩劫,依旧愿意来伸手渡他。
      这般滋味,他已经太久没有体会。
      世人皆以为他是日后一念堕魔,却不知魔种本就长在他的身体里。
      他长睫垂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微微躬身道:“得师尊这句话,弟子心中才算安定。只是大师兄始终认定我会为祸世间,处处提防…”
      叶清遥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边缘。
      他心底清楚,何叙本就是魔族后代。那魔种不是后天堕化,是与生俱来,融在骨血里。只是眼下,他还不能戳破。
      “这心魔由心念而生,重在守住本心。只是此法太过缥缈,为师也没有十足把握。”
      何叙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恭谨行礼:“弟子愿陪着师尊,师尊若是要探寻,弟子可以随侍左右。”
      叶清遥一怔,凝视他片刻,缓缓颔首:“好。既然如此,你我便一同试试。只是切记,此事不可向外人透露分毫,尤其…”
      他顿了顿又道:“不可叫你大师兄知晓。”
      “弟子谨记师尊吩咐。”何叙温顺地应下。
      心底淡淡哂笑。
      “夜深了,你早些回房歇息吧。”叶清遥挥了挥手,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何叙应声缓缓后退,临到门边,又顿住脚步回头,轻声道:“师尊也保重身体。若是之后有需要弟子之处,师尊随时传唤我便是。”
      说完,他轻轻拉开木门,悄无声息走入沉沉夜色里。
      门合上的一瞬,方才温顺柔软的神色,自何叙脸上缓缓褪去。
      师尊明明早就知晓他魔族后代的身份,却依旧选择尝试稳住他。
      可真是…有趣啊…
      叶清遥独自留在屋舍内,烛火摇曳。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他本就知晓何叙的出身。
      可方才少年那副无辜惶然的模样,依旧让他心底生出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是何叙伪装得太过逼真,还是自己想多了?
      他抬手按住心口,暗自思索。
      明知何叙身负魔族血脉,前路危险,可他还是想要试一试。
      叶清遥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何叙消失的方向。
      他不敢完全信任对方,却又放不下那一丝尽乎渺茫的希望。
      他清楚何叙骨血里流淌的魔性,清楚那股力量一旦爆发,会掀起何等浩劫。
      可重活一世,他终究无法狠下心,直接将隐患掐灭于萌芽。
      只是方才对话之间,何叙的反应太过平淡,平淡得有些反常…
      叶清遥指尖落在冰凉的窗沿,心底隐隐生出预感。或许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不会如他所想那般简单。
      长廊深处,何叙缓步独行。
      叶清遥试图引导命运走向另一个结局。
      可何叙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改变任何事。他愿意留下来,陪着师尊玩玩而已。
      毕竟自前世将他囚起来后很少见叶清遥如此鲜活的模样了。既然师尊喜欢那他也乐意奉陪到底。
      行至自己的寝房,何叙推门而入,反手合上屋门。屋内烛火昏黄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浅笑。
      若是最后,所有努力尽数落空,师尊脸上,会是什么神情?
      “师尊,您慢慢找。”
      “弟子会好好陪着您的。”
      何叙垂眸,指尖轻轻敲击木桌,节奏缓慢,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响。
      另一边叶清遥一夜未眠。
      方才何叙的顺从太过完美,没有一丝抗拒,也没有一点恐惧。
      一个得知自己身负会带来灾祸血脉的少年,不该是这般平静模样。
      叶清遥合上手中书卷,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提前预设最坏的结果。既然已经决定试一试,便不能先心生退意。
      可前世的画面,总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断壁残垣,漫天血色,少年眼底翻涌的凶光,还有最后那一场注定无法挽回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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