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服上的桂花香》heng冬

3、军训 军训第一天

　　军训第一天，我们两个班合并成一个大方队，站在操场上晒太阳。
　　教官让我们按身高排好队，报数，然后原地站军姿。九月的太阳毒辣，操场的跑道让我们拥有了第一个共同的记忆—红色的鞋底。我们按个头从矮到高排成好几列，我被挤在中间偏前的位置，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脸，谁都不熟，站成一大片沉默的绿色。
　　报数那会儿就够乱的。一，二，三，从排头一路传到排尾，可我们这群刚混熟的半大孩子，数字报得七零八落，不是有人抢了前头的数，就是有人漏了自己的，惹得教官皱着眉重新喊：“重来！从头报！”报了三遍才算是齐了。
　　“报告！”队伍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教官，他是第一个数的，他数的是一，我该接着数二。”
　　教官还没说话，底下已经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来。我循声看过去——是沈景行，他一脸无辜地站在排尾，像是真的很困扰似的。教官被他噎了一下，大概是头一回见新生敢这么接话，缓了缓才板着脸说：“那你现在数，数对了就行了。”
　　“二。”他认认真真地数了一个，然后才补了句，“报告教官，是二。”
　　这下连教官都绷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转头去看别处，好半天才重新说：“行了行了，继续。”
　　我站在人群里，眼泪都要笑出来了。这片沉默的绿海，好像一下子，活过来了。
　　我笑的时候没忍住朝他那儿看了一眼，撞上他正好也在往这边看。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先移开了目光，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收干净。我赶紧低下头，心跳快得像是自己也犯了什么错——可他明明只是报了个数而已。
　　然后就是站军姿。这大概是每个新生入学里最难熬的一关——两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两臂下垂，五指并拢，贴紧裤缝。这句话我到现在都倒背如流，听起来简单，可站上一分钟，膝盖就开始打颤，站上五分钟，脖子和腰就像灌了铅。
　　早上没有吃饭，站了不到二十分钟，我就有点撑不住了。脑子嗡嗡的，眼前的白光一阵一阵泛。我紧紧咬着后槽牙，想着千万不能晕，别第一天就丢人。
　　早上起晚了，想着去食堂买，结果食堂人山人海，排到跟前又怕迟到，索性空着肚子就来了。我总这样，一着急就先顾不上吃饭，反正也觉得饿着没什么大不了。可此刻站在烈日底下，那种空腹的虚乏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往上涌。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想靠这点疼把自己从眩晕里拽回来。
　　太阳在我脚边投下一个很短的影子。我盯着那个影子，又看了看斜前方沈景行的影子——他站得笔直，影子也跟着笔直，像是被烧红的铁杵，牢牢钉在地上。而我的影子，在宽大的军训服里晃荡，缩成小小一团，好像风一吹就会被扬走。
　　我那时候想，人和人，大概从站姿上就能分出高下。
　　可这个“高下”，还没等我感慨完，就被我自己打破了——眼前一白，膝盖一软，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到前面同学背上。
　　“哎你没事吧？”前排一个男生转过头。
　　我赶紧稳住，摇摇头，声音有点虚：“没事，就是没吃饭……站久了有点晕。”
　　“你是不是低血糖？”他皱着眉，“你先——”
　　“一会站吧。”一道声音插进来。沈景行不知什么时候绕到我斜后边（他被点了出来在教官不在的时候看着我们），手里拎着一瓶水，几步走过来，先冲那男生说，“班长，你先归队，我来看着她。”
　　班长“哦”了一声，半信半疑地转了回去。
　　沈景行把水递到我手里，声音压低了点：“就说你倒霉，一早空着肚子来军训。这么热的天，不晕才怪。喝点，糖分够。”
　　“谢……谢谢。”我接过水，手还有点抖。想客套两句，可嗓子发紧，一个字也说不顺。
　　他大概是看出来了，也没催我说话，只靠在我旁边的墙上，看着操场上那片绿色，忽然说了句：“哎，你说，咱们俩这情况，是不是挺有意思的——一个，站军姿站得好，被教官提溜出来当排头；一个，站军姿站到晕，成了重点看护对象。排头特护，特护排头，绝配。”
　　我被他这句“绝配”逗得差点没绷住，赶紧灌了口水压住，小声说：“谁跟你绝配。”
　　“行行行，不配。”他笑着也不争，“那你自己一个人在这晕着吧，我回去看着了。”
　　“哎——”我一听他要走，下意识就想喊住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闷声说了句，“……多谢你。”
　　他背对着我，扬了扬手，没回头。我盯着那瓶水，忽然觉得这太阳好像也没那么毒了。
　　休息哨一响，一帮人瞬间瘫坐在地。林昭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一把捞住我胳膊：“卧槽你脸怎么白成这样，是不是低血糖了？我这有糖——”
　　“我没事，喝了水了。”
　　“谁给你的水？”她眼尖，一眼看到我手里的瓶子，眯起眼，“沈景行？他给你送水？”她站在大队伍的另一头，没看清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他正好路过。”
　　“路过？他这么好心？”林昭哼了一声，“许云期，你信他的鬼还是信我的眼？”
　　我被她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脸却慢慢热起来。林昭看了我一眼，也不追问，只把手里的糖塞给我：“行了行了，快吃，等会儿还得站。”
　　我低头剥着糖纸，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就像这糖一样，慢慢地，含化了。
　　后来整个下午，我都时不时地，觉得太阳下那片看不清的绿色里，有个人影，跟别人不太一样。
　　军训最后一天汇演，我们方队走得很齐，教官难得夸了我们一次。解散的时候，林昭拉着我往小卖部冲，我回头看了一眼——沈景行正被一群男生勾肩搭背地往回走，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我想，这样的人，大概跟我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没想到，正式开学分座位，我们就成了前后桌。
　　他坐在我前桌，成了我这三年里，最绕不开、又最不敢看的一道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