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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报到那天 高一开学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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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开学报到那天,我站在教学楼前的花坛边,周围的人潮把我一层层裹了进去。
九月的太阳还很毒,操场边梧桐树的影子被晒得浅淡。到处都是家长,拖着行李箱,举着手机朝墙上贴的分班表拍照。我的父母没能陪我来。我尝试着自己挤进去,每次挤到一半就投降了,只好先站在树荫里等。
人一多,我就自动往边上退。这毛病是从小养成的,我妈总说我像个闷葫芦,到哪儿都不冒头。小时候赶集,我一不留神就被人潮冲散,也喊不出来,只能站在原地,等我妈拨开人群回头来找我。所以我早习惯了等——等人潮自己散开,等分班表前那片人声自己安静下来,等一件我不确定算不算“该我“的事情,自己找上我。
其实我妈本来是要来的。临出门接了个电话,说是老家那边有点急事,挂了电话就一边跟我道歉一边急急忙忙地翻抽屉找车钥匙,嘴里念叨着“你自己机灵点,别站着发呆,该问就问。”我嘴上应得痛快“知道了知道了”,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车到校门口,她摇下车窗,还有点不放心地补了一句:“小期,实在不行就找个同样一个人来的,一起。”我冲她摆摆手,她就走了。车尾灯在拐角闪了一下,忽然就远了。我站在原地,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把话说得太满。
那面墙上贴着十几个班的名单,白纸黑字,密密麻麻挨在一起。有人一眼就找到了名字,兴奋地拉着家人往宿舍走;有人找不到,急得来回跑两遍,又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认。我远远看着那一张张纸,心里有点发怵。我甚至不太确定,自己该在哪个班级、哪个名单里,去找那个叫“许云期”的我。
九月的风裹着操场上新生的希望和行李箱的轮子声。我站在树荫边缘,一半身子晒在太阳里,一半躲在影子里,像个还不太会站队的、多余的人。
“Hello,你是在一班嘛?我之前好像见过你诶。“一个背着书包的女生凑过来问,她眼睛亮亮的,头发扎成高马尾,笑起来两颊有浅浅的梨涡,“那边人太多了,还没找到我的名字,急死了,我看你在这儿站半天了。”
我愣了一下。她突如其来的搭话让我一瞬有点局促,好像自己那点“待在边上不进去”的小心思,被人一眼看穿了。
“我……我也是。”我有点不好意思,“人太多了,我还没挤进去。”
“那你也没挤进去,我也没挤进去,咱们俩岂不是同病相怜。”她噗嗤一声笑了,笑声清脆,像是把周围燥热的空气都撞开了一点,“那正好,你陪我一起等呗,等人少了咱俩再进去看。“她把手里的冰红茶递过来,糖水撞着瓶壁叮当响,“你叫什么?我叫林昭。”
“许云期。”
“云期?好文艺啊。你是二中考过来的吧?”
我愣了一下,她猜对了,我确实是二中的。林昭一直是那种一开口就把人往自己这边拽的人,让人不自觉的想靠近。我低头喝了一口她递来的冰红茶,甜得有点呛喉咙。明明是很寻常的一个搭话,可那一口糖水顺着嗓子滑下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我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认识了。林昭是个自来熟,五分钟内她就把自己交代了个干净——家住城南,初三那年在重点班待过,最讨厌物理,最爱吃学校门口那家炸鸡排。她说话又快又密,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我听得多,说得少,她也不介意,一个人也能把天聊得热火朝天。
“你是不是挺内向的?”她忽然问。
我一愣,下意识摇头:“没有吧,还好。”
“你刚才站那儿半天了,现在又退到这么远的地方,还不是内向?”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只是笑,“那行,反正以后咱俩还可以说话,你可别把我忘了。”
我没敢告诉她,这是我到这儿说的第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也没敢告诉她,我其实很怕她说完这句就去人群中找一个更热闹的朋友,把我一个人落到树荫里。可她没说,只是又把手里的冰红茶往我这边递了递,笑得没心没肺。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你可别把我忘了”这句话,让我这样一个常年站在边上的人,第一次觉得,好像也有那么一个人的位置,是留给我的。
分班表旁边突然起了一阵小骚动。几个女生小声议论着什么,朝校门方向张望。我顺着看过去——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高个子男生背着书包往里走,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走路带风。大概是新生里太出挑,被几个初中就是同学的人认出来了,有人在喊他名字。
“沈景行!这边!”
他循声转了个头,没急着过去,先朝这边笑了一下,算是回应。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五官一下子清晰起来——眉骨生得高,笑的时候眼尾微微压着,说不清哪里出挑,可就是让人觉得,整个人晃眼睛。
我站在原地,目光顺着那声喊落在他身上,又很快收了回来。说实话,我那时候根本没看清他的样子——离得远,太阳又晒,我低下头,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有点发白的帆布鞋,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大概就像这双鞋一样,安静,又不打眼。
“那是谁啊?”林昭踮着脚,“看着眼熟。”
旁边一个女生接话:“沈景行啊,市里那个初中篮球队的,听说中考考了快七百分,全市排名老靠前了,不知道为什么没去一中,跑咱们学校来了。他初中就是一帮女生追着喊的那种。”
“一中那么多人,他偏要挑个离家远的,”那女生又补了半句,压低声音,“听说是他自己非得来的,他家没人管他,什么都由着他自己定。”
林昭啧了一声:“又是一个天才选手呗。这种人在咱们这种普通学校,那不是鹤立鸡群。”
我接了一句:“所以你平常会说‘布谷布谷’嘛。”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居然开口接话了。
林昭转头看我,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眼睛一亮:“哟,我们云期也是蛮幽默的嘛”。
“我没有。”我脸一热,赶紧低下头,“我就是……随口一说。”
“知道了知道了,随口一说。”她拖长了调子,明显不信,我心里却第一次觉得,原来在这群人中间,我也不是完全插不上话的。
我没说话。那时候我对“沈景行”三个字还没有任何概念,他对我来说,就只是报到那天,阳光里一个好看又模糊的影子。我甚至没想过要再看他一眼——那样的人,天生就该站在人群中央,被光围着;而我,天生就习惯站在人群边上。我们俩,大概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的高中生活,大概就是从这第一眼开始,彻底失控了。
很多年后我再想起这一眼,心里还会发堵,不是因为那天阳光太烈、没看清他的样子。而是因为改变自己,终归是个痛苦的过程。
那时候我还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低着头,看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等那块喧嚣自己散场。
后来我用了很久才明白——有些话没说出口,不是因为来不及,是因为太怕说出口之后发现,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人少了点后,我和林昭去看了分班表。我在一班,她也在。我高兴地拉着她晃了两下,在这个学校竟然这么早就交到了朋友,她比我还兴奋,当场就和我击了个掌。
“云期!咱俩一个班诶!”她声音亮得能在人堆里炸开。
“嗯嗯。“我笑着点头,心里那点虚,忽然就踏实了一点。至少,在一间陌生的教室里,我找到了一个可以靠近的点。
那一刻我居然开始期待高中生活,开始幻想未来那热烈肆意的三年,至少我找到了一个肯把我从人潮边上拽出来的人。
那天回家,妈妈专门打了个电话来问,语气里带着点愧疚:“小期,新同学好不好相处?今天一个人,没害怕吧?”
我握着电话,想了想:“挺好的,认识了一个特别阳光的女孩。”
“那就好。”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妈今天没能陪你,下回一定补上。”
我“嗯”了一声。妈妈说“孩子,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每个人性格不同,这是正常的,也是不可避免的,妈妈希望你可以找到和朋友相处的方式,开开心心的过好每一天。”
我没有告诉妈妈的是,今天还看到了一个很耀眼的人,因为阳光照在了他的身上,也因为大家好像都认识他。但他现在在我的脑海里,也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有些影子,是会跟着人一起长大的。或许我早就“看见“过他了。
只是那时,我们都在各自原本的世界,安然自若。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就是这一眼,会在往后的许多年里,成为我反复想起来、却总也走不回去的那个起点。只是当时的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开头,也不知道结局,更不知道,我们之间,会隔着那样一道,谁都以为划掉就没事了、却偏偏一路都放不下的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