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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真厉害啊 正式上课的 ...

  •   正式上课的第三天,英语老师全班点名,要求重点背诵之前教的课文。
      英语老师姓周,是个很严格的中年女老师,点人背课文从不提前打招呼,都是站起来现背。第一单元那篇课文不短,又有点拗口。一节课下来,班里鸡飞狗跳,能完整背下来的没几个——前排几个平时英语不错的人都背得磕绊,被周老师用那双挑剔的眼睛看着,一句话卡在嗓子里,最后只能红着脸坐下,换来她一句淡淡的“回去再背背”。
      周老师点名有个特点,越是想逃的越逃不掉,专挑那种缩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桌斗里的人。轮到她眼睛往下一扫,我总觉得下一秒就是自己。
      “下一个,沈景行。”她忽然点了那个名字。
      我前面的人慢悠悠地站起来。他背课文背得不算流利——倒不是不会,是懒,好几个地方磕绊着跳过去,被周老师皱着眉纠正了两回。他背完,周老师难得评价了一句:“你是会背的,就是不上心。”
      我还没从老师对她的评价里回过神来,周老师的眼睛已经扫过来了:“下一个 ,许云期。”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心猛地跳了一下,站了起来。
      教室里静了一瞬,前几排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我站在那儿,觉得全班几十双眼睛都在看我,太阳穴突突地跳,手心里全是汗。刚才还在想着“别点我”,此刻已经站起来了。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自己背过的那几句,重新捋了一遍——
      第一句是什么来着?
      我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我能感觉到后排有人在小声说话,也有人睁大了眼睛等着看。我攥着课本边角,指节都白了。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忽然想起刚才沈景行背课文,老师那句“你是会背的,就是不上心”——周老师说他不上心,可我知道,他是会的。那我自己呢?我是真会,还是假会?
      就在这念头一晃的当口,那篇课文的头一句话,像是自己在水面上浮了上来。我一字一句地,把它背了出来。
      很流利,很顺,中间一次没卡壳。连我自己都意外,那些我囫囵看过的句子,竟在关键时刻,一个词都没错地排着队往外冒。我背到中间那个我以为会卡住的长句子时,也顺顺利利地过去了。
      整个教室静了一瞬,然后英语老师难得地笑了:“很好,全班唯一一个背得这么流畅的。坐下吧。不但会背,还背得比谁都稳。沈景行,你看看人家。”
      教室里有人跟着笑了一声。我脸烧得滚烫,坐下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心里却有个地方,莫名其妙地,冒出一点小小的、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得意。那是这个陌生教室里,第一次有人当众这样说——我,许云期,是个背得稳稳的人。
      那篇课文里有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大意是,一个人要走过很长的路,才会明白自己真正相信什么。
      “嘿。”前桌的人又转过来,是沈景行。
      他笑得眼睛弯弯的:“许云期,你真厉害啊,你背的时候我都听愣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偏偏这时候不争气的鼻子来捣乱——我昨天感冒了,兜里忘了带纸,鼻子里那点东西眼看着就要流出来。我慌乱地想着待会儿偷偷蹭在校服袖子上,可他偏偏在这时候转了过来,正好看见我鼻子底下那点狼狈。
      昨晚没把头发吹干就睡了,第二天嗓子就哑了,鼻涕也断断续续的。我本想着熬一熬就过去,谁知道恰恰是被周老师点到背课文。我刚在全班面前风光了不到三十秒,转头就在他面前,被一个喷嚏憋得满脸通红。
      他愣了那么一下。然后他没笑,也没点破,只是飞快地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来:“给你。”
      我手忙脚乱地接过,低头把脸埋进纸巾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倒没再说什么,转回去,若无其事地翻开书。可我分明看见,他侧过头的那一瞬,嘴角是往上勾的,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那包纸巾是蓝白色的,很普通。
      我低头理着纸巾,余光却不经意地看见,他转回身去坐好的时候,目光在我摊开的那半边本子上停了一瞬——我那页白纸上,还留着一个被我慌乱中随手划了个斜叉的记号,像是什么写到一半、又赶紧抹掉的东西。他没说什么,就那么扫了一眼,转了过去。可就是那一眼,落进我心里,莫名其妙地,种下了一点没来由的、说不上为什么的心虚。
      “沈景行!”周老师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把我们俩都吓了一跳,“刚说完你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转过去干什么呢?”
      沈景行赶紧转过身去坐好,还不忘回头小声说了句:“老师,是她背得比我好,我就是给人家递句话打打气。”
      “打气?人家用得着你打气?”周老师哼了一声,“人家那是真本事。你呀,少偷点懒就谢天谢地了。”
      我坐在后面,低着头,假装在翻书,藏在头发里的耳朵,却偷偷地,红了一路。
      放学的时候,林昭在路上一边走一边笑我:“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背课文的时候,全班都看着你。那个沈景行转过来跟你说话,我在旁边都听见了,他还夸你呢。”
      “你别说了。”我快走两步,忍不住也笑了,“我真服了,偏偏那时候流鼻涕。“
      “这是命中注定的孽缘。”林昭一本正经。
      “什么孽缘!”我气笑了,“人家就是看我流鼻涕,递了张纸。”
      “是是是。”她笑着说,“那周老师说他那句'你呀,少偷点懒',我咋觉得不像在说他,倒像是在夸你呢。”
      我被她绕得脸又热起来,不接话,闷头往前走。
      第二天晚自习,我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笔尖在本子上顿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在草稿纸边上,写了一个“沈”字。
      写完我就划掉了,划得特别用力。
      那道划痕很深,陷进纸里,把那个“沈“字拦腰砍断。我看着那道印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大概是丢人,为一个只说过两句话的人,我怎么会写他的名字。我写字的时候手是抖的,写完就赶紧用笔尖来来回回划了好几道,直到笔画被墨线盖住。可划得再用力,纸上还是摸得到一道浅浅凹下去的痕,像是什么东西,已经按进纸里,抹不掉了。
      我把那张草稿纸折起来,塞回本子底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那个字落在纸上的触感——是那种用力过猛、像是急于跟什么撇清关系、却偏偏又欲盖弥彰的狠劲。
      第二天上课,沈景行照常转过来跟我说话,问我作业做完没,神态自然,眼神清亮,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昨晚那些七上八下的念头,都显得格外自作多情。他那样的人,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个女生为他的一包纸巾、一句玩笑,在晚自习的本子上,偷偷写下一个“沈”字,又划掉。
      我一边觉得荒唐,一边又忍不住想——也许这样也好。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还能假装,自己也什么都没写过。
      只是我那时候并不知道,这一页纸上被我划掉的字,会是我们之间,第一道被写下、又被抹去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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