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情相悦》江泽寻

9、黑暗中的羁绊 黑暗

　　开学摸底考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空气里仿佛凝固着一种焦躁的静电。

　　教室里弥漫着风油精、修正液和几十号青春期男生混合出的独特味道。老灭绝站在讲台上，把那一叠叠刚印出来的模拟卷摔得啪啪作响，唾沫星子在粉笔灰的飞舞中横冲直撞，声嘶力竭地强调着考风考纪。台下的学生虽然大多低着头，看似在奋笔疾书，实则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盘算着周末的补觉计划。

　　洛曦坐在座位上，手里的黑色水笔转得飞快，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他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

　　齐墨渊坐得笔直，脊背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隔绝了周围的嘈杂。他正在做一套理综卷子，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极轻，沙沙沙，极有节奏，像某种让人安心的节拍器。台灯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沉静。

　　“看什么？”

　　齐墨渊头也没抬，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

　　洛曦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心虚地收回目光，干咳一声，弯腰捡笔：“没……看你卷子做完了没。”

　　“快了。”齐墨渊翻过一页卷子，语气平淡，“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磁场偏转，有点麻烦。”

　　“哪题？我看看。”洛曦立刻来了精神，像是找到了正当理由，把椅子往那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贴上了齐墨渊的肩膀。

　　齐墨渊把卷子往中间推了推，修长的手指指着最后一道题：“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求最大偏转角。”

　　洛曦凑过去看，两人的头几乎抵在了一起。距离拉近，他能闻到齐墨渊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书页的油墨香，这是一种独属于齐墨渊的味道，清冷又干净，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这题不难啊。”洛曦看了一会儿，强行压下心里的躁动，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你看，粒子先进入电场做类平抛，然后进入磁场做匀速圆周运动。关键是找到圆心和半径……”

　　他一边说一边写，笔尖飞舞。齐墨渊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点头，或者低声补充一句：“这里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

　　“对对对！”洛曦越讲越兴奋，完全忘了这是在晚自习，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几分，“然后利用几何关系，正弦定理一列，这不就出来了？”

　　他写完最后一步，得意地抬起头，却发现齐墨渊正看着他，眼底漾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干嘛？我脸上有东西？”洛曦摸了摸脸，耳根有些发热。

　　“没有。”齐墨渊收回目光，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下答案，嘴角微扬，“讲得很清楚。”

　　洛曦心里美滋滋的，像喝了一瓶冰镇汽水，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管突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闪烁了两下。

　　紧接着，“啪”的一声，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啊——！”

　　“卧槽！怎么回事？停电了？”

　　“我的天，吓死我了！谁踩我脚！”

　　黑暗降临的瞬间，教室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雷，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起哄声、桌椅剧烈碰撞的刺耳声响成一片。有人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几束惨白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把同学们的脸照得惨白如鬼魅，光怪陆离。

　　“都安静！坐好别动！”老灭绝的吼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有穿透力，带着一丝恼怒，“可能是线路故障，都别乱跑！等着！”

　　洛曦坐在黑暗里，眼睛还没适应光线，眼前一片漆黑。刚才的兴奋劲儿还没过，突然的黑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桌沿想稳住身形，却不小心抓到了一只温热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干燥，在周围一片混乱的冰凉触碰中，显得格外鲜明。

　　是齐墨渊的。

　　洛曦愣了一下，本能地想缩回来：“抱歉，我……”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指撤离，对方突然反手一扣，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甚至捏得他指骨有些微痛。

　　“别动。”

　　齐墨渊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低沉、压抑，带着一丝在黑暗中特有的危险气息和紧迫感，“别乱动，小心撞到桌角。”

　　洛曦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开始剧烈地撞击胸腔。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齐墨渊掌心的纹路，那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臂，再顺着血液直冲心脏，烫得他浑身发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周围很吵，洛阳那帮人在后排鬼哭狼嚎，还有人拿手机闪光灯乱照，制造鬼影吓人。桌椅拖动的声音刺耳无比。

　　但洛曦觉得这一切都离他很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掌心那一点温热，和耳边齐墨渊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怕吗？”齐墨渊低声问，拇指在他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不……不怕。”洛曦嘴硬，声音却有些发颤，“我胆子大着呢。”

　　“嗯。”齐墨渊似乎笑了一下，握着他的手松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放开，“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有人点起了蜡烛。

　　微弱的烛光在讲台上摇曳，老灭绝黑着脸坐在旁边监考。教室里的光线昏暗而暧昧，每个人的脸都在光影中显得朦胧不清，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旧时光的滤镜。

　　“好无聊啊……”洛阳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趴在两人桌子中间，压低声音说，那双贼眼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咱们来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洛曦问，试图抽回手，却发现齐墨渊虽然松开了，但腿却在桌下若有似无地挨着他。

　　“讲鬼故事！”洛阳兴奋地搓搓手，“这种氛围最适合讲鬼故事了！我先来！从前有个人，半夜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洛阳讲得绘声绘色，配合着昏暗的烛光和窗外呼啸的风声，确实有几分恐怖氛围。

　　洛曦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往齐墨渊那边缩了缩，身体几乎贴上了齐墨渊的手臂。

　　“后来呢？”齐墨渊淡淡地问，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问这道题选C还是选D，另一只手却不动声色地帮洛曦挡住了洛阳凑过来的大脸。

　　“后来……”洛阳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个人回头一看，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但是，当他继续往前走的时候，那个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啊！”前排一个女生突然尖叫了一声。

　　洛曦也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桌上的蜡烛碰倒。

　　齐墨渊眼疾手快地扶住蜡烛，另一只手在桌下准确地找到了洛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别怕，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洛曦嘴硬，身体却很诚实地往齐墨渊身边靠，几乎要缩进齐墨渊的影子里，“就是有点瘆人。”

　　“那我不讲了。”洛阳嘿嘿一笑，“换个话题。哎，墨渊哥，你说这电什么时候能来啊？我作业还没写完呢。”

　　“不知道。”齐墨渊说，“估计得一会儿。”

　　“真烦。”洛阳叹了口气，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墨渊哥，你物理那么好，能不能给我讲讲那个……电磁感应？我那块一直搞不懂，老灭绝明天肯定要考。”

　　洛曦愣了一下，心想这话题转得也太硬了吧，简直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尴尬。

　　齐墨渊却点了点头：“好。”

　　他从书包里拿出物理书，借着烛光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

　　“电磁感应，简单来说，就是磁通量发生变化产生感应电流。”齐墨渊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比如，闭合电路的一部分导体在磁场中做切割磁感线运动……”

　　他讲得很慢，很细致，从基本概念到公式推导，再到典型例题。

　　洛曦在一旁听着，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烛光下，齐墨渊的侧脸显得格外专注，眼神明亮，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懂了吗？”齐墨渊讲完一个知识点，转头问洛阳。

　　“呃……懂了一点。”洛阳挠挠头，“但是那个楞次定律，什么‘增反减同’，我还是有点晕。”

　　“楞次定律，本质是能量守恒。”齐墨渊耐心地解释，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画着线圈，“感应电流具有这样的方向，即感应电流的磁场总要阻碍引起感应电流的磁通量的变化……”

　　他一边说，一边画图演示。

　　洛曦托着下巴，看着齐墨渊。

　　他突然觉得，齐墨渊讲题的样子，真的很好看。那种认真、专注、从容不迫的样子，像是一道光，照亮了这昏暗的夜晚，也照亮了他心里某个角落。

　　“哥，你呢？”洛阳突然转头问洛曦，“你懂了吗？”

　　“啊？”洛曦回过神，眼神有些迷离，“懂……懂了。”

　　“真懂了？”洛阳狐疑地看着他，“那你给我讲讲？”

　　“我……”洛曦卡壳了。他刚才光顾着看齐墨渊的侧脸和嘴唇了，根本没听进去多少。

　　“他不懂。”齐墨渊突然开口，替洛曦解了围。

　　他转过头，看着洛曦，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听好了，这次只讲一遍。”

　　“哦。”洛曦乖乖点头，坐直了身体。

　　齐墨渊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个图。

　　“看这里。当磁铁插入线圈时，穿过线圈的磁通量增加……”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洛曦的脖颈处，痒痒的，像羽毛轻轻拂过。

　　洛曦看着草稿纸上的图，脑子却是一团浆糊。

　　什么磁通量，什么感应电流，什么阻碍变化，他全都听不进去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齐墨渊的声音，齐墨渊的味道，还有刚才黑暗中那只紧紧握着他、不肯放开的手。

　　“懂了吗？”齐墨渊讲完，看着他问。

　　“懂……懂了。”洛曦胡乱点头，脸颊发烫。

　　“真的？”齐墨渊挑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不在焉。

　　“真的！”洛曦信誓旦旦，为了掩饰心虚，大声背诵，“增反减同，来拒去留，我记住了！”

　　齐墨渊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满是纵容。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管闪烁了两下。

　　“滋——”

　　“来电了！”

　　“太好了！终于来电了！”

　　教室里瞬间亮起刺眼的白光，响起一片欢呼声。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洛曦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放在桌下的手，却被齐墨渊在桌下握得更紧了一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然后才缓缓松开。

　　掌心空落落的，那种温热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像是一个隐秘的烙印。

　　洛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脸有些发烫，心跳依然快得不正常。

　　“继续写作业。”齐墨渊淡淡地说，仿佛刚才那个在黑暗中紧握着他不放的人不是他一样，重新拿起了笔。

　　“哦。”洛曦应了一声，拿起笔，却怎么也写不下去。

　　他偷偷瞄了一眼齐墨渊，发现齐墨渊正在低头做题，神情专注，侧脸冷峻。

　　但洛曦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晚自习结束后，两人一起回宿舍。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卷起地上的落叶。

　　洛曦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感觉手心里还空荡荡的。

　　“冷吗？”齐墨渊问。

　　“有点。”洛曦吸了吸鼻子。

　　齐墨渊停下脚步，摘下自己脖子上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动作自然地递给洛曦：“戴上。”

　　“那你呢？”洛曦看着那条围巾，上面还带着齐墨渊的体温和淡淡的薄荷味。

　　“我不冷。”齐墨渊说。

　　“骗人。”洛曦嘟囔着，但还是接过了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很长，围在脖子上暖烘烘的，把他半张脸都埋了进去，“那……谢谢啦。”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难舍难分。

　　“齐墨渊。”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讲题。”洛曦小声说，声音闷在围巾里。

　　齐墨渊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下，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洛曦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炸毛的猫。

　　“傻瓜。”

　　洛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回到宿舍，洛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齐墨渊的温度。

　　他想起黑暗中那只温热的手，想起齐墨渊低沉的声音，想起那句“别动”，还有最后那句“傻瓜”。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野蛮生长，在那片名为青春的荒原上，开出了一朵名为悸动的花。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微红的脸。

　　洛曦：「睡了吗？」

　　齐墨渊：「没。」

　　洛曦：「今天的电磁感应，我还是有点不懂。」

　　齐墨渊：「哪里不懂？」

　　洛曦：「那个……‘阻碍变化’，到底是怎么阻碍的？」

　　齐墨渊：「……」

　　齐墨渊：「明天早上再讲。」

　　洛曦：「哦。」

　　洛曦：「晚安。」

　　齐墨渊：「晚安。」

　　洛曦放下手机，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窗外，月光如水，倾泻而下。

　　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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