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情相悦》江泽寻

8、热可可与错题集 日常

　　大年初八，南方的湿冷像是能渗进骨头缝里。

　　洛曦是被冻醒的。他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灰白光线发呆。楼下的厨房里传来妈妈剁肉馅的声音，笃、笃、笃，听着让人心安，又让人觉得有些慵懒的困倦。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

　　洛曦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屏幕就缩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猛地抓过手机塞进被窝，整个人连同手机一起蒙住。

　　齐墨渊：「醒了？」

　　洛曦看着那个时间，早上七点一刻。

　　他吸了吸鼻子，打字回复：「醒了。你起这么早？」

　　齐墨渊：「嗯。在去车站的路上了。」

　　洛曦愣了一下，睡意瞬间散了大半。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房间里冷空气扑面，让他打了个寒颤。

　　洛曦：「你不是买的下午的票？」

　　齐墨渊：「改签了。早点回学校，把理综卷子刷完。」

　　洛曦看着那行字，仿佛能看到齐墨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大年初八，天还没大亮，拖着行李箱走在冷风里，只为了早点回那个只有四面墙的宿舍刷题。

　　他叹了口气，把脚塞进拖鞋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洛曦：「冷不冷？」

　　齐墨渊：「还好。」

　　洛曦：「骗人。手肯定冻红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发来一张照片。背景是高铁站候车大厅的座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手背确实泛着一点被冷风吹过的薄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洛曦盯着那张手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妈妈在楼下喊“洛曦，起来吃早饭了”，他才回过神来。

　　洛曦：「我去吃饭了。你上车跟我说。」

　　齐墨渊：「嗯。」

　　早饭是馄饨。妈妈包的小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漂着紫菜和虾皮，撒了一把葱花。洛曦胃口大开，呼噜呼噜吃了一大碗，连汤都喝了个底朝天。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妈妈坐在对面，一边给他剥鸡蛋一边念叨，“明天就要走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没？”

　　“早就收拾好了。”洛曦嘴里塞着半个鸡蛋，含糊不清地说，“衣服、书、还有洛阳非要塞给我的零食，都装进去了。”

　　“你那个同学，齐墨渊，明天跟你一起走？”妈妈问。

　　洛曦点点头：“嗯，他票改签了，今天上午走。”

　　“那孩子也是，大过年的也不在家里多待几天。”妈妈叹了口气，“他爸妈也不回来陪陪他？”

　　洛曦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低声说：“不回来。他爸妈忙，常年不在家。”

　　“唉，也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妈妈摇摇头，“那你明天路上多照顾着点人家，别光顾着自己玩手机。”

　　“知道了。”洛曦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确实光顾着玩手机了，而且玩得很开心。

　　吃完饭，洛曦回房间收拾书包。虽然昨天已经收拾过一遍，但他还是不放心地把文具盒打开检查了一遍：黑笔三支，红笔两支，2B铅笔削好了，橡皮两块，还有一把尺子。

　　他又把寒假作业拿出来，摞在一起。语文、英语、历史、政治……厚厚的一摞，看着就让人头秃。

　　手机又震了一下。

　　齐墨渊：「上车了。」

　　洛曦立刻回复：「几点的车？几点到？」

　　齐墨渊：「八点二十开，十一点到。」

　　洛曦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八点半。

　　洛曦：「好。那我明天去车站接你？」

　　齐墨渊：「不用。我自己回学校。」

　　洛曦：「不行。我去接你。正好我也要提前去学校把宿舍收拾一下。」

　　齐墨渊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齐墨渊：「随你。」

　　洛曦知道，“随你”就是“我很高兴”的意思。

　　这一整天，洛曦都过得有些心不在焉。洛阳拉着他打游戏，他连跪了三把，被洛阳嫌弃得直翻白眼。晚上看电视，他也总是走神，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手机。

　　晚上十点，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给齐墨渊发消息。

　　洛曦：「到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齐墨渊才回：「到了。刚到宿舍。」

　　洛曦：「宿舍冷不冷？暖气来了吗？」

　　齐墨渊：「没。跟冰窖一样。」

　　洛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空荡荡的宿舍，冰冷的床板，齐墨渊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大概连热水都没有。

　　他心里一阵发酸，手指飞快地打字：「你去买个电暖器，或者灌个热水袋。别冻感冒了。」

　　齐墨渊：「太晚了，超市关门了。」

　　洛曦咬了咬嘴唇，突然坐直了身体。

　　洛曦：「你等着。」

　　齐墨渊：「？」

　　洛曦没再回消息，而是打开了外卖软件。定位改到齐墨渊学校附近的那家24小时便利店。

　　他点了一杯热可可，加了双份 marshmallow，又点了一个暖宝宝贴，还有一盒感冒灵颗粒——虽然齐墨渊没感冒，但洛曦觉得备着总没错。

　　备注里写着：「麻烦送到xx学校南门保安亭，给齐墨渊，电话xxxxxx。一定要热乎的！谢谢小哥！」

　　下单，付款。

　　做完这一切，洛曦长舒了一口气。

　　齐墨渊：「你在干嘛？」

　　洛曦：「不告诉你。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二十分钟后，齐墨渊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白色的纸杯，杯口冒着热气，旁边贴着一张黄色的暖宝宝，还有一盒感冒灵。背景是宿舍那张斑驳的书桌，桌上摊开着那本《物理竞赛教程》。

　　齐墨渊：「收到了。」

　　洛曦：「快喝！暖暖身子。」

　　齐墨渊：「嗯。」

　　过了一会儿，齐墨渊又发来一条语音。洛曦赶紧戴上耳机点开。

　　“……谢谢。”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刚变声后的磁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洛曦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不客气。”他打字回复，“那是谁让我照顾你的？我可是很听话的。”

　　齐墨渊：「嗯。很听话。」

　　洛曦：「那你快喝，喝完早点睡。明天见。」

　　齐墨渊：「明天见。」

　　第二天一早，洛曦是被洛阳拖起来的。

　　“哥，快点！去晚了赶不上火车了！”洛阳穿着睡衣站在他床边，手里拿着两个肉包子。

　　洛曦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洗漱，换衣服。

　　妈妈把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推到门口，又塞给他一袋洗好的苹果：“路上吃。到了学校给家里报个平安。”

　　“知道了妈。”洛曦背上包，拖着行李箱出门。

　　去车站的路上，洛曦一直看着窗外。初春的街道有些萧条，树木还没发芽，灰扑扑的。但他心里却像是揣着一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到了车站，取票，进站，候车。

　　当广播里响起“开往xx方向的列车开始检票”时，洛曦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他拖着行李箱混在人流中，挤上火车，找到座位坐下。

　　车厢里很暖和，但也有些嘈杂。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聊天声，泡面的香味混合在一起。

　　洛曦戴上耳机，隔绝了外界的声音。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洛曦：「我上车了。」

　　齐墨渊：「我也在车上了。」

　　洛曦：「你几点到？」

　　齐墨渊：「两点半。」

　　洛曦：「我也差不多。出站口见。」

　　齐墨渊：「好。」

　　三个小时的车程，洛曦觉得无比漫长。他一会儿看小说，一会儿听歌，一会儿又盯着窗外发呆。

　　终于，列车缓缓进站。

　　“各位旅客，终点站到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

　　洛曦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冷风扑面而来，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向出站口。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齐墨渊。

　　齐墨渊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站在出站口的一侧，手里拉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他低着头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看什么消息。

　　洛曦停下脚步，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拥抱，有人告别，有人匆匆路过。但齐墨渊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静止的坐标，让洛曦觉得无比安心。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齐墨渊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齐墨渊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

　　洛曦也笑了，拖着行李箱跑过去。

　　“齐墨渊！”

　　“嗯。”齐墨渊应了一声，伸手接过了洛曦手里的行李箱拉杆，“走吧。”

　　“你累不累？”洛曦问。

　　“不累。”

　　“饿不饿？”

　　“有点。”

　　“那我们去吃校门口的麻辣烫？”

　　“好。”

　　两人并肩走出车站。外面的天有些阴沉，似乎要下雪。

　　出租车里，洛曦把书包抱在怀里，侧头看齐墨渊。齐墨渊闭着眼睛在养神，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洛曦忍不住伸出手，想戳戳他的脸，但在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怎么了？”齐墨渊突然睁开眼，看着他。

　　洛曦吓了一跳，赶紧把手背到身后：“没……没什么。看你睡着了没。”

　　齐墨渊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睡。”

　　“哦。”洛曦有些尴尬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到了学校，两人先去宿舍放行李。

　　宿舍里果然冷得像冰窖。洛曦打了个哆嗦，赶紧把窗户关紧。

　　“你先收拾，我去买电暖器。”齐墨渊说。

　　“我也去。”洛曦立刻说。

　　两人去了学校超市，买了一个小太阳电暖器，又买了一些零食和泡面。

　　回到宿舍，插上电暖器，红色的光管亮起来，房间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洛曦把衣服脱下来挂好，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活过来了。”

　　齐墨渊正在整理书桌，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累？”

　　“心累。”洛曦叹了口气，“想到明天就要考试，我就头疼。”

　　“复习好了吗？”

　　“差不多吧。”洛曦有些心虚，“英语作文还没背。”

　　齐墨渊放下手里的书，走到他面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他。

　　“这是什么？”洛曦接过来。

　　“英语作文模板。”齐墨渊说，“我整理的。背这几个就够了。”

　　洛曦翻开笔记本。字迹工整清秀，每一页都分类整理好了：建议信、道歉信、邀请信、演讲稿……重点句型还用红笔标了出来。

　　洛曦抬起头，看着齐墨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涨得满满的。

　　“齐墨渊。”

　　“嗯？”

　　“你对我真好。”

　　齐墨渊看着他，眼神很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洛曦的头发。

　　“快背。”他说，“背不完不许睡觉。”

　　洛曦笑了，用力点点头：“遵命，齐老师！”

　　晚上，两人去了食堂。

　　食堂里人不多，阿姨看到他们，热情地打招呼：“回来啦？吃点啥？”

　　“两份牛肉面，多加肉。”洛曦说。

　　“好嘞！”

　　端着面找到位置坐下，洛曦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齐墨渊看着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他。

　　“你吃。”洛曦说。

　　“我不爱吃。”齐墨渊面不改色地撒谎。

　　洛曦也不拆穿他，笑嘻嘻地把肉吃了：“那我帮你解决。”

　　吃完饭，两人去操场散步。

　　晚上的操场很安静，只有几对情侣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洛曦和齐墨渊并肩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齐墨渊。”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考去同一个城市吗？”

　　齐墨渊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会。”他说得很坚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想去。”齐墨渊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想去北京，那我也去北京。”

　　洛曦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齐墨渊，看着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齐墨渊。”

　　“嗯？”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齐墨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他说，“一直在一起。”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这个寒冷的初春夜晚，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握住了整个春天。

　　回到宿舍，洛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给齐墨渊发消息。

　　洛曦：「睡了吗？」

　　齐墨渊：「没。」

　　洛曦：「我也睡不着。」

　　齐墨渊：「想什么？」

　　洛曦：「想你。」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洛曦以为齐墨渊睡着了，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齐墨渊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手，手里握着一杯热可可。

　　下面配了一行字：「热可可很甜。你也一样。」

　　洛曦看着那行字，脸瞬间红透了。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笑得像个傻子。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覆盖了整个世界。

　　这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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