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情相悦》江泽寻

10、逆光而行的少年 学习

　　南江一中的晚自习总是伴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咀嚼桑叶，一点点啃食着高三学子们仅存的青春。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虫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在外，听起来沉闷而遥远。教室里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将每一个人的脸色都照得惨白。

　　洛曦转着手中的黑色水笔，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物理试卷上那道关于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运动的压轴题。图上的粒子轨迹画得乱七八糟，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受力分析错了，洛伦兹力不做功。”

　　旁边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像是碎冰撞进玻璃杯，在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洛曦猛地回过神，手一抖，笔尖在卷子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墨痕。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星的眼眸里。

　　齐墨渊正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一支银色的钢笔，目光并没有落在洛曦的卷子上，而是直视着前方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

　　“啊……哦。”洛曦慌乱地低下头，用涂改带盖住那道墨痕，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谢了。”

　　齐墨渊没再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修长的手指重新握住了笔。

　　两人是同桌，也是南江一中公认的“两极”。齐墨渊是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的高岭之花，清冷、自持、生人勿近；而洛曦，虽然成绩也不差，但在齐墨渊耀眼的光环下，更像是一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偶尔会犯迷糊的普通少年。

　　只有洛曦自己知道，为了能和齐墨渊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为了能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熬红了双眼。

　　“还有十分钟下课。”齐墨渊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嗯？”洛曦愣了一下。

　　“今晚去图书馆吗？”齐墨渊问得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问明天的天气。

　　洛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也是洛曦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去。”洛曦赶紧点头，生怕晚一秒对方就会反悔，“老地方？”

　　“嗯。”

　　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桌椅碰撞声、打闹声、收拾书包的拉链声混成一片。

　　洛曦手忙脚乱地把卷子塞进书包，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难。

　　“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齐墨渊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东西，站起身，顺手接过了洛曦手里那个沉重的书包，“走吧。”

　　“这不是怕去晚了没位置嘛。”洛曦挠了挠头，跟在齐墨渊身后。

　　走廊里的感应灯有些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洛曦走在齐墨渊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

　　初春的夜风带着些许寒意，吹得路边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

　　“冷吗？”齐墨渊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洛曦差点撞在他身上，赶紧刹住车：“不……不冷。”

　　齐墨渊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伸手把自己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端，然后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条深灰色的围巾。

　　“戴上。”

　　洛曦看着那条围巾，愣住了。

　　那是齐墨渊的围巾。

　　“我……我有围巾。”洛曦下意识地想拒绝，手却诚实地伸进了口袋，摸到了那条皱巴巴的、早就不知道塞在哪里的一次性暖宝宝。

　　“戴上。”齐墨渊的语气不容置疑，直接上前一步，将围巾绕在了洛曦的脖子上。

　　他的手指修长微凉，不经意间触碰到洛曦滚烫的脖颈，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围巾上还残留着齐墨渊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混合着薄荷洗衣液的味道。

　　洛曦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走了。”齐墨渊收回手，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继续往前走。

　　洛曦站在原地，摸了摸脖子上柔软的羊毛，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图书馆在实验楼的顶层，平时人不多，格外安静。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是漆黑的夜色，玻璃上倒映着两人模糊的身影。

　　齐墨渊拿出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真题解析》，摊开在两人中间。

　　“这道题，讲过三遍了。”齐墨渊用笔杆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洛曦，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洛曦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听了……就是，脑子有点笨，转不过弯来。”

　　“不是笨。”齐墨渊看着他，目光突然变得有些深沉，“是心不在焉。”

　　洛曦的心猛地一跳，不敢接话。

　　“看题。”齐墨渊收回目光，开始讲题。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关键在于……”

　　洛曦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视线落在卷子上，但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齐墨渊身上飘。

　　灯光下，齐墨渊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修长的手指捏着笔，骨节分明。

　　洛曦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他想起昨晚做梦，梦见齐墨渊在吻他。那个梦太真实，以至于今天早上醒来时，他还觉得嘴唇发烫。

　　“懂了吗？”

　　齐墨渊突然转过头。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洛曦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洛曦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仰，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懂……懂了！”他结结巴巴地说，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齐墨渊看着他红透的脸，目光微闪，没有拆穿他：“懂了就把这道题做一遍。”

　　“哦。”洛曦赶紧低下头，拿起笔在纸上乱画。

　　可是脑子里乱哄哄的，公式像是一团浆糊，怎么都理不清。

　　写了两行，他发现不对劲。

　　桌下，齐墨渊的腿贴着他的腿。

　　不是那种无意的触碰，而是紧紧地贴着，温热透过布料传过来，烫得吓人。

　　洛曦浑身一僵，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惊恐地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管理员打哈欠的声音。

　　他转过头，想瞪齐墨渊一眼，让他收敛点。

　　却看见齐墨渊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

　　“专心点。”齐墨渊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

　　“你……”洛曦咬牙切齿，“你故意的！”

　　“嗯。”齐墨渊承认得理直气壮，“谁让你刚才走神看我？”

　　洛曦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更红了。

　　“做题。”齐墨渊用笔杆敲了敲他的卷子，“做不出来，今晚不许回宿舍。”

　　洛曦哼了一声，低头继续跟那道题死磕。

　　但桌下的那只脚，却始终没有移开。

　　两人就这样，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个讲题，一个做题。偶尔目光交汇，空气里便流淌着一种无声的甜蜜。

　　窗外的风还在吹，树叶沙沙作响。

　　但在洛曦的心里，春天已经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