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情相悦》江泽寻

6、日常与分享 分享

　　除夕夜的鞭炮声从十一点半就开始响了，一阵接一阵，像有人把一整年的热闹都堆在这最后几个小时里往外倒。洛曦趴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高考数学压轴题专项训练》，笔尖停在第二十三题的辅助线上，已经停了快十分钟。

　　他不是不会做，是心不在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又亮了一下。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谁——这个点还醒着、还会给他发消息的人，只有齐墨渊。

　　他伸手把手机捞过来，解锁，果然。

　　齐墨渊：「还没睡？」

　　洛曦：「没。你呢？」

　　齐墨渊：「也没。」

　　洛曦：「在干嘛？」

　　齐墨渊：「写物理。」

　　洛曦笑了一声，把手机摄像头对准自己桌上那本摊开的数学题册，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巧了，我在写数学。」

　　齐墨渊回得很快：「哪题？」

　　洛曦：「二十三，导数那题。」

　　齐墨渊：「第二问？」

　　洛曦：「嗯，第二问卡住了。构造函数之后求导，符号判断不出来。」

　　齐墨渊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自己的草稿纸，字迹清瘦工整，一行一行推得极干净。最后一行写着：「令g(x)=f(x)−x，g′(x)=……，注意x∈(0,1)时lnx<0，故g′(x)<0。」

　　洛曦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好一会儿。他其实已经看懂了，但他还是回了一句：「哦，我没想到lnx那一步。」

　　齐墨渊：「嗯。」

　　洛曦：「你物理写的哪套？」

　　齐墨渊：「去年全国乙卷的最后一道力学综合。」

　　洛曦：「那道题我做过，第三问特别恶心，要分三种情况讨论。」

　　齐墨渊：「嗯。我卡在第二种。」

　　洛曦把笔放下，拿起手机，开始给他打字讲。他讲题有个毛病，喜欢从最基础的地方讲起，生怕对方跟不上。齐墨渊其实从来不会跟不上，但洛曦还是习惯性地从受力分析开始写，一步一步推到动量守恒，再推到能量关系，最后把三种情况的临界条件列成一张小表。

　　他写完了，拍了张照发过去。

　　齐墨渊：「看懂了。」

　　洛曦：「真的？」

　　齐墨渊：「嗯。你比参考答案写得清楚。」

　　洛曦看着这句话，嘴角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他怕自己笑得太明显，好像这句话是什么了不起的夸奖似的。可它就是。齐墨渊很少夸人，他能说"清楚"，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窗外炸开一朵特别大的烟花，金红色的，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一瞬。洛曦跑到窗边去看，又拍了一张发给齐墨渊：「你看，这个好看。」

　　齐墨渊：「嗯。」

　　洛曦：「你那边能看到吗？」

　　齐墨渊：「能。我也在窗边。」

　　洛曦愣了一下，然后想象了一下齐墨渊站在窗边的样子——穿着他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手里可能还握着笔，抬头看烟花的时候表情大概还是淡淡的，但眼睛会被光照亮。

　　他忽然很想和他站在同一个窗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

　　可手机又亮了。

　　齐墨渊：「新年快乐。」

　　洛曦把手机翻过来，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新年快乐，齐墨渊。」

　　齐墨渊：「嗯。」

　　齐墨渊：「明年一起看。」

　　洛曦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心跳快得像刚才那串鞭炮。他打了「好」，删掉，又打了「嗯」，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好。」

　　大年初一，洛曦是被洛阳吵醒的。

　　洛阳站在他床边，手里拿着一串小鞭炮，笑得一脸欠揍：「哥，起床了！妈说早饭好了！」

　　洛曦把枕头捂在头上：「滚。」

　　洛阳不走，坐在他床边继续晃那串鞭炮：「快点快点，今天要去舅舅家拜年，你不想早点去拿红包？」

　　洛曦从枕头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你都多大了还惦记红包。」

　　「十七也是未成年。」洛阳理直气壮，「未成年就有资格拿。」

　　洛曦被他逗笑了，坐起来揉了一把头发：「行行行，我起。」

　　他洗漱的时候把手机带进了卫生间，打开微信，看见齐墨渊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发来的一条消息：「早。」

　　六点四十七分。洛曦看着那个时间，心里软了一下。齐墨渊从来不会赖床，他生物钟准得像闹钟，但这个点就发消息，说明他醒了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事就是跟他说一声。

　　洛曦回：「早。你起这么早？」

　　齐墨渊：「嗯。写了一套理综选择题。」

　　洛曦：「……大年初一？」

　　齐墨渊：「嗯。手感不能断。」

　　洛曦对着镜子刷着牙，笑得泡沫都快溢出来了。他吐掉泡沫，漱了口，回了一句：「你也太卷了。」

　　齐墨渊：「你不也昨天写到一点？」

　　洛曦：「……」

　　齐墨渊：「我看见你在线。」

　　洛曦脸一热。原来他昨晚那些"卡住了""讲题"的小心思，人家全知道。他回了个「哦」，又觉得太冷淡，补了一句：「那你也别太累。」

　　齐墨渊：「嗯。」

　　早饭是饺子。妈妈煮了一大锅，猪肉白菜馅的，洛曦吃了十五个，洛阳吃了十八个，输得有点不服气，嚷嚷着中午要再比。爸爸在旁边看春晚重播，笑得前仰后合，妈妈端着醋碟过来敲他爸的脑袋：「小点声，邻居还以为咱家吵架。」

　　洛曦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给齐墨渊发消息：「吃饺子了吗？」

　　过了大概三分钟，齐墨渊回：「吃了。」

　　洛曦：「什么馅的？」

　　齐墨渊：「韭菜鸡蛋。」

　　洛曦：「你家过年吃韭菜鸡蛋？」

　　齐墨渊：「嗯。我妈喜欢。」

　　洛曦：「哦。那挺好的。」

　　他想了想，又拍了一张自己碗里的饺子发过去，白白胖胖挤了一碗，边上还有一小碟醋和几瓣蒜。齐墨渊回了一张照片——一只白瓷碗，里面盛着七八个饺子，韭菜馅的绿从皮里透出来，碗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架上搭着一张折了两折的草稿纸，上面隐约能看见受力分析的图。

　　洛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他认得那双筷子，是齐墨渊一直用的那双，深棕色的木筷，筷头磨得有点发白。他也认得那个碗，齐墨渊家厨房柜子里最普通的那只白瓷碗，边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这些东西他居然都记得。

　　他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上午去舅舅家拜年。舅舅家在另一个区，开车要四十分钟。洛曦坐在后排，洛阳坐在他旁边，一上车就开始玩手机。妈妈在前排和爸爸聊天，说今年亲戚家的孩子又长高了多少，说谁谁谁考上研了，说谁谁谁要结婚了。

　　洛曦把耳机戴上，打开微信。

　　齐墨渊：「在干嘛？」

　　洛曦：「去舅舅家拜年。车上。」

　　齐墨渊：「嗯。」

　　洛曦：「你呢？」

　　齐墨渊：「在家。写了一套数学选择填空。」

　　洛曦：「……大年初一上午？」

　　齐墨渊：「嗯。四十分钟，错了一个。」

　　洛曦：「哪题？」

　　齐墨渊发过来一张卷子照片，第12题打了个红叉。洛曦放大看，是一道立体几何的外接球问题，齐墨渊的答案写的是√6/3，正确答案是√6/2。

　　洛曦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建系建错了。你把底面中心当成原点了，但那个三棱锥底面不是正三角形。」

　　齐墨渊：「……」

　　齐墨渊：「我看出来了。」

　　洛曦：「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齐墨渊：「刚写完对答案的时候。」

　　洛曦：「那你现在改了吗？」

　　齐墨渊：「改了。」

　　齐墨渊发过来一张新的草稿纸，这次建系正确，答案算得干干净净。洛曦看着那行「∴R=√6/2」，莫名觉得特别舒服，像自己亲手算出来的一样。

　　他回：「厉害。」

　　齐墨渊：「你不也一眼看出来了。」

　　洛曦：「嘿嘿。」

　　车开到舅舅家楼下的时候，洛曦又发了一条：「我到啦，中午可能没法一直看手机。」

　　齐墨渊：「嗯。去吧。」

　　洛曦：「你也别一直做题，休息会儿。」

　　齐墨渊：「嗯。」

　　洛曦把手机揣进兜里，下车的时候洛阳撞了他一下：「笑什么呢？一路上都在笑。」

　　洛曦：「没笑。」

　　洛阳：「你嘴都快咧到耳朵了还说没笑。」

　　洛曦推了他一把：「闭嘴。」

　　舅舅家很热闹，表哥表姐都在，还有一堆小孩满地跑。洛曦被拉着问东问西，问成绩，问排名，问想考哪个大学。他一一答了，答得有点累。吃饭的时候他坐在角落，偷偷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齐墨渊没再发消息过来。

　　他想，齐墨渊大概在做题。

　　果然，下午三点多，他躲进表哥房间假装午睡的时候，齐墨渊发来了消息：「醒了吗？」

　　洛曦：「没睡。在亲戚家，好无聊。」

　　齐墨渊：「嗯。」

　　洛曦：「你下午干嘛了？」

　　齐墨渊：「写了一套英语阅读。」

　　洛曦：「……」

　　齐墨渊：「还背了五十个单词。」

　　洛曦：「齐墨渊，你是机器人吗？」

　　齐墨渊：「不是。」

　　齐墨渊：「但过年也不能全废。」

　　洛曦看着这句话，忽然有点心疼。他知道齐墨渊家里情况，知道他爸妈常年在外地，知道他从小就得自己管自己。这种"不能全废"的自觉，不是谁教出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

　　他回：「那你现在休息会儿。」

　　齐墨渊：「嗯。」

　　洛曦：「我晚上回去给你讲个好玩的事。」

　　齐墨渊：「什么？」

　　洛曦：「秘密。晚上说。」

　　齐墨渊那边停了一会儿，回了个：「好。」

　　晚上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洛曦洗了澡，换上睡衣，盘腿坐在床上，手机架在枕头前面。他给齐墨渊发了条语音：「我跟你说，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小侄子——就我表姐家那个四岁的小豆丁——他端着碗跑到我跟前，特别认真地说：'舅舅，我长大了要考清华。'」

　　齐墨渊回了一条语音过来，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大概是靠在床头说的：「然后呢？」

　　洛曦笑得肩膀都在抖：「然后我问他，你知道清华是什么吗？他说，知道啊，就是有很多很多作业的地方。」

　　齐墨渊也笑了。洛曦听见了，那声笑很轻，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小段气音，但洛曦听得清清楚楚。

　　齐墨渊：「他说得也没错。」

　　洛曦：「是吧！我当时笑得饭都快喷出来了。我妈瞪了我一眼。」

　　齐墨渊：「嗯。」

　　洛曦：「你呢？你今天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齐墨渊那边安静了几秒：「没有。」

　　洛曦：「真的没有？」

　　齐墨渊：「……中午煮饺子的时候，锅溢了。」

　　洛曦：「哈哈哈哈！」

　　齐墨渊：「火开大了。」

　　洛曦：「齐墨渊你居然会犯这种错误？」

　　齐墨渊：「……」

　　齐墨渊：「以前都是我妈煮。」

　　洛曦笑够了，声音软下来：「那以后我教你。我煮饺子可厉害了，从来不会溢。」

　　齐墨渊：「嗯。」

　　齐墨渊：「好。」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聊今天做的题，聊哪道题坑，聊开学后的摸底考。齐墨渊说他想把物理的电磁感应再刷一遍，洛曦说他想把数学的圆锥曲线再过一遍，两个人约好开学前互相抽查。

　　「怎么抽查？」齐墨渊问。

　　「视频啊。」洛曦说，「我出题你现场做，你做错一道我笑你一次。」

　　齐墨渊：「那你也会被我笑。」

　　洛曦：「那当然，公平。」

　　快十二点的时候，洛曦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齐墨渊说：「睡吧。」

　　洛曦：「你呢？」

　　齐墨渊：「我也睡。」

　　洛曦：「晚安，齐墨渊。」

　　齐墨渊：「晚安。」

　　洛曦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房间里黑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远处烟花的余光。他闭上眼，脑子里还转着今天那些零碎的片段——齐墨渊的草稿纸，齐墨渊的饺子碗，齐墨渊那声很轻的笑，齐墨渊说"明年一起看"。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大年初二，洛曦是被洛阳拖出去逛街的。

　　街上全是人，红灯笼挂了一路，店铺门口摆着金桔和年花，空气里混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味。洛阳兴致极高，拉着洛曦一家一家店逛，买奶茶，买糖葫芦，买那种五块钱三个的小玩意儿。

　　洛曦被他拖得累，但也没真的烦。他一边跟着走，一边偷偷看手机。

　　齐墨渊上午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他的书桌。桌上摊着一套理综卷子，卷子旁边放着一杯茶，茶杯是那种很旧的搪瓷杯，白底蓝边，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卷子上，照得那些黑字发亮。

　　洛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认得那个杯子，齐墨渊从初中就用这个杯子喝水，杯身上的蓝边都磨淡了。他也认得那张卷子，是去年全国甲卷的理综，他自己也做过，最后一道化学题特别坑。

　　他拍了张自己手里的糖葫芦发过去：「吃糖葫芦吗？」

　　齐墨渊：「不吃。」

　　洛曦：「为什么？」

　　齐墨渊：「牙疼。」

　　洛曦：「……你牙怎么了？」

　　齐墨渊：「昨天吃饺子烫了一下。」

　　洛曦：「哈哈哈哈哈哈！」

　　洛曦笑得差点把糖葫芦甩出去。洛阳在旁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哥，你又笑什么？」

　　洛曦摆摆手，喘着气回齐墨渊：「你多大的人了，吃饺子还能烫到牙。」

　　齐墨渊：「……」

　　齐墨渊：「意外。」

　　洛曦：「那你今天别吃硬的了，喝点粥。」

　　齐墨渊：「嗯。」

　　洛曦：「我给你点个外卖？」

　　齐墨渊：「不用。」

　　洛曦：「要的要的，你想喝什么粥？皮蛋瘦肉？南瓜小米？还是白粥？」

　　齐墨渊那边停了好一会儿，回：「南瓜小米。」

　　洛曦立刻打开外卖软件，找到齐墨渊家附近那家常去的店，点了一碗南瓜小米粥，又加了一小份蒸蛋。付款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备注里写了句：「不要放葱，谢谢。」

　　他记得齐墨渊不吃葱。

　　外卖显示送达的时候，齐墨渊发来一条消息：「收到了。」

　　洛曦：「喝了吗？」

　　齐墨渊：「嗯。」

　　齐墨渊：「谢谢。」

　　洛曦：「客气啥。」

　　齐墨渊：「粥很好喝。」

　　洛曦：「那就好。」

　　他捧着手机，心里暖得像刚喝了一碗热粥。洛阳在旁边戳他：「哥，你到底在给谁发消息？这一路上就没停过。」

　　洛曦把手机收起来：「朋友。」

　　洛阳：「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洛曦：「男的。」

　　洛阳：「哦——」他拖长了声音，一脸「我懂了但我不会说破」的表情。

　　洛曦踢了他一脚：「别哦了，走，请你喝奶茶。」

　　晚上回到家，洛曦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把今天落下的数学题补上。他刚做完两道，齐墨渊的消息就来了。

　　齐墨渊：「在吗？」

　　洛曦：「在。干嘛？」

　　齐墨渊发过来一张照片——是那道圆锥曲线的题，洛曦昨天说想刷的那类。照片里，齐墨渊用红笔在题干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题你试试。」

　　洛曦：「……你这是监督我学习？」

　　齐墨渊：「嗯。」

　　洛曦：「你自己做完了？」

　　齐墨渊：「做完了。第二问有两种解法，我写了第一种，你试试第二种。」

　　洛曦看着那道题，忽然就不困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算。齐墨渊在旁边看着——不是真的在旁边，是隔着屏幕看着。洛曦每写一步就拍一张发过去，齐墨渊就回一个「嗯」或者「继续」。

　　写到一半，洛曦卡住了。他咬着笔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换了个思路，一路顺畅地推了下去。最后算出答案的时候，他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洛曦：「做出来了！！！」

　　齐墨渊：「嗯。」

　　齐墨渊：「我看了，对的。」

　　洛曦：「我用了你说的第二种解法！设而不求，直接韦达定理！」

　　齐墨渊：「嗯。比第一种快。」

　　洛曦：「是吧！我厉害吧！」

　　齐墨渊：「嗯。」

　　齐墨渊：「厉害。」

　　洛曦看着那两个字，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他把手机贴在胸口躺了一会儿，才爬起来继续写。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聊到快一点。聊题，聊开学，聊以后。洛曦说他想考北方的大学，齐墨渊说他也想。洛曦问为什么，齐墨渊说：「因为你想去。」

　　洛曦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那我们考同一所。」

　　齐墨渊：「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