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情相悦》江泽寻

12、高考 高考

　　六月的南江，空气里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火，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浪。

　　知了在香樟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喊破这闷热的午后。南江一中的校门口，早已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五颜六色的遮阳伞像是一片起伏的蘑菇云，将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曦曦，别紧张，深呼吸。”

　　母亲一边替洛曦整理着衣领，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叨，手心里全是汗，“准考证带了吗？身份证呢？2B铅笔削好了没？还有橡皮，别用那种带壳的，万一卡住了……”

　　“妈，我都检查三遍了。”洛曦无奈地抓住母亲的手，掌心里湿漉漉的，“都在透明文件袋里，一样没少。”

　　父亲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平日里严肃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局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笨拙地拍了拍洛曦的肩膀：“去吧。考成什么样都行，家里饭做好了等你。”

　　洛曦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嗯，爸，妈，我进去了。”

　　他转身走向校门，身后是无数家长殷切的目光。

　　“洛曦！”

　　一声清冽的呼唤穿透嘈杂的人声，准确地落入他的耳中。

　　洛曦猛地回头。

　　齐墨渊站在人群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身形挺拔如松。他没有打伞，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耀眼。

　　“齐墨渊！”洛曦挤过人群，跑到他面前，“你怎么才来？不是说要一起进吗？”

　　“路上有点堵。”齐墨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糖纸，塞进洛曦嘴里：“补充点糖分，别低血糖。”

　　浓郁的奶香在口腔里化开，驱散了洛曦心头的紧张。

　　“怕吗？”齐墨渊看着他，目光深邃。

　　“怕。”洛曦老实承认，“怕考不好，怕去不了A大，怕……”

　　“没有怕。”齐墨渊打断他，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洛曦，看着我。”

　　洛曦抬起头，撞进那双如深海般平静的眸子里。

　　“这道题，我们解了三年。”齐墨渊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所有的受力分析，所有的化学反应，所有的历史年份，我们都已经烂熟于心。现在，不过是去把答案写在卷子上而已。”

　　“可是……”

　　“没有可是。”齐墨渊凑近他，在他耳边低语，“记住我在图书馆跟你说的话。当你走进考场的那一刻，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就在你隔壁的考场，我们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写着同样的未来。”

　　“去吧，我在终点等你。”

　　广播里传来了催促入场的通知。

　　洛曦深吸一口气，看着齐墨渊坚定的眼神，心中的不安奇迹般地消散了。

　　“嗯。”他用力点头，“齐墨渊，A大见。”

　　“A大见。”

　　洛曦转身，大步走向校门。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就在身后，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考场内，冷气开得很足。

　　洛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监考老师拆开密封袋，拿出那一叠厚厚的试卷。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现在开始分发试卷，请先填写姓名、准考证号……”

　　洛曦接过试卷，手有些微微发抖。

　　语文。

　　这是第一科，也是决定心态的一科。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卷首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窗外的蝉鸣，远处的车流，父母的叮嘱，齐墨渊的拥抱……所有的声音都远去，只剩下眼前这张洁白的试卷，和他手中的笔。

　　第一题，第二题，默写，文言文……

　　洛曦做得很快，笔尖在纸上飞舞，发出沙沙的声响。

　　直到作文题出现。

　　《跨越》。

　　洛曦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跨越。

　　跨越山海的距离，跨越世俗的偏见，跨越自卑与恐惧。

　　他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早晨，那个在雨中相拥的夜晚，那个坐在A大围墙上俯瞰校园的午后。

　　他想起了齐墨渊。

　　那个像光一样照亮他生命的少年。

　　洛曦提笔，在作文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有人说，青春是一场兵荒马乱的逃亡。但在我看来，青春是一场逆光而行的奔赴。为了那个想要见到的人，为了那个想要抵达的远方，我们跨越荆棘，跨越泥泞，只为在顶峰相见……”

　　两天的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又短暂得像是一场梦。

　　当最后一科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考点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试卷被扔向天空，像是一场盛大的雪。

　　洛曦走出考场，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人群中，四处张望，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洛曦！”

　　齐墨渊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的可乐，正看着他笑。

　　洛曦冲过去，一把抢过可乐，贴在滚烫的脸上：“爽！”

　　“考得怎么样？”齐墨渊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还行吧。”洛曦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语文作文写嗨了，数学最后那道导数题有点难，不过我蒙了个答案。英语听力有点杂音，但勉强听清了。”

　　“嗯。”齐墨渊点点头，“我也觉得数学有点难。”

　　“你也觉得难？”洛曦惊讶地看着他，“你不是学霸吗？”

　　“学霸也是人。”齐墨渊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吧，回家了。”

　　“回家干嘛？”

　　“睡觉。”齐墨渊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这三年，你太累了。从今天开始，你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通宵打游戏，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真的？”

　　“真的。”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

　　校门口，无数家长在翘首以盼。

　　洛曦一眼就看到了父母。母亲正踮着脚尖往里面看，父亲则是一脸焦急地看表。

　　“爸！妈！”洛曦挥了挥手。

　　“曦曦！”母亲冲过来，一把抱住他，“考完了？累不累？饿不累？”

　　“不累，妈，我挺好的。”洛曦笑着回抱母亲。

　　父亲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灿烂的笑脸，紧绷了两天的脸终于放松下来。

　　“走，回家。你妈做了红烧肉。”

　　“好嘞！”

　　洛曦转过身，想跟齐墨渊道别。

　　却发现齐墨渊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

　　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有些遥远。

　　洛曦心里一紧，刚想说什么，却看见齐墨渊对他做了一个口型。

　　“晚上见。”

　　洛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嗯，晚上见。”

　　高三的暑假，是上帝赐予的长假。

　　没有作业，没有补习班，没有父母的唠叨。

　　洛曦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恨不得飞到天上去。

　　但他哪里也没去。

　　因为齐墨渊在等他。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南江一中举行毕业典礼。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份聚在这个校园里。

　　操场上搭起了巨大的舞台，音响里放着《北京东路的日子》。

　　“开始的开始，我们都是孩子。最后的最后，渴望变成天使……”

　　洛曦坐在台下，听着这首歌，眼眶有些湿润。

　　三年了。

　　从高一的懵懂，到高三的拼搏。

　　这个操场，见证了多少欢笑和泪水。

　　“下面，有请学生代表，高三（1）班，齐墨渊同学上台发言。”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全场掌声雷动。

　　洛曦抬起头，看着那个走上台的少年。

　　齐墨渊穿着那件白色的校服衬衫，站在聚光灯下，像是从天而降的神明。

　　他接过话筒，目光扫过台下几千张面孔，最后停留在了洛曦身上。

　　“大家好，我是齐墨渊。”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三年时间，很长，也很短。”

　　“长到我们可以做完几千张卷子，背完几万个单词。短到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道别，就要各奔东西。”

　　“有人问我，高中三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是那张录取通知书吗？是那个年级第一的排名吗？”

　　“都不是。”

　　齐墨渊顿了顿，目光变得温柔起来。

　　“我最大的收获，是遇到了一个人。”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洛曦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人，他不够聪明，物理总是考不及格。他不够勇敢，遇到困难总是想退缩。他不够完美，睡觉还会流口水。”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洛曦的脸瞬间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是，”齐墨渊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人。”

　　“他会在大雪天跑几公里给我送热可可，会在我失落的时候给我写鼓励的便利贴，会为了和我去同一个城市，拼命地刷题，熬夜到凌晨。”

　　“他让我知道，原来我也不是无坚不摧的。原来，我也需要一个人，来温暖我的冬天。”

　　“今天，我想在这里，对他说一句话。”

　　齐墨渊看着洛曦，目光灼灼。

　　“洛曦，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让我的青春，有了光。”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尖叫声和口哨声。

　　“卧槽！表白？！”

　　“这是我能听的吗？”

　　“齐墨渊牛逼！”

　　洛曦坐在台下，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台上的齐墨渊，那个总是清冷自持的少年，此刻正站在万众瞩目之下，毫不掩饰地表达着他的爱意。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齐墨渊走下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洛曦面前。

　　他伸出手，将洛曦拉了起来。

　　“哭什么？”他笑着擦去洛曦的眼泪，“大喜的日子。”

　　“你……你疯了……”洛曦哽咽着，“这么多人……”

　　“就是要让这么多人知道。”齐墨渊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齐墨渊喜欢洛曦，从高一到高三，从过去到未来。”

　　周围的同学在起哄，老师在摇头叹气，但谁也没有上来阻止。

　　在这个毕业的日子里，在这个青春的散场仪式上。

　　所有的规矩，所有的偏见，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洛曦看着齐墨渊，看着那双满是深情的眼睛。

　　他突然释怀了。

　　去他妈的世俗眼光，去他妈的未来风险。

　　此刻，他只想拥抱他。

　　“齐墨渊。”

　　“嗯？”

　　“我也喜欢你。”

　　洛曦踮起脚尖，在齐墨渊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一刻，掌声雷动。

　　那是属于他们的，最盛大的毕业典礼。

　　毕业典礼结束后，两人没有回家。

　　他们骑着单车，一路骑到了江边。

　　夕阳西下，江面被染成了一片金红。

　　两人坐在江堤上，喝着啤酒，吹着晚风。

　　“齐墨渊。”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齐墨渊转过头，看着他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

　　“不知道。”

　　洛曦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未来太远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齐墨渊喝了一口酒，目光看向远方，“也许我们会吵架，会冷战，会因为生活琐事而厌倦。”

　　“那你……”

　　“但是，”齐墨渊打断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只要你想在一起，我就不会放手。”

　　“洛曦，我不信永远。我只信每一个今天。”

　　“只要今天的我还爱你，明天的我也爱你，那我们就是一辈子。”

　　洛曦看着他，突然笑了。

　　“齐墨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齐墨渊挑眉，“跟你学的。”

　　“滚！”

　　两人打闹起来，笑声在江风中飘荡。

　　夕阳沉入江底，夜幕降临。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是坠落凡间的星辰。

　　洛曦靠在齐墨渊的肩膀上，看着这繁华的人间。

　　“齐墨渊。”

　　“嗯？”

　　“我想考A大。”

　　“你会的。”

　　“如果我考不上呢？”

　　“那我就去你在的城市。”

　　“可是你说你要去A大计算机系……”

　　“计算机系哪里都有，但你只有一个。”

　　洛曦心里一暖，眼眶又湿了。

　　“齐墨渊，你对我太好了。”

　　“傻瓜。”齐墨渊揉了揉他的头发，“因为你是洛曦啊。”

　　查分的那天，洛曦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开电脑。

　　“曦曦，出来吃水果。”母亲在门外喊。

　　“不吃！烦着呢！”

　　“你这孩子，考都考完了，紧张有什么用？”

　　“我就是紧张嘛！”

　　洛曦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

　　手机突然响了。

　　是齐墨渊发来的微信。

　　齐墨渊：「开了吗？」

　　洛曦：「不敢。」

　　齐墨渊：「我帮你查？」

　　洛曦：「！！！你别！万一考砸了怎么办？」

　　齐墨渊：「不会砸。我算过了，你这次正常发挥，至少580。」

　　洛曦：「你还会算命？」

　　齐墨渊：「不会。但我了解你。」

　　洛曦：「……」

　　齐墨渊：「开门。」

　　洛曦一愣，光着脚跑到门口，打开房门。

　　齐墨渊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杯奶茶，笑得一脸灿烂。

　　“你怎么来了？”洛曦惊喜道。

　　“来陪你查分。”齐墨渊走进房间，把奶茶递给他，“喝口甜的，压压惊。”

　　“我不敢……”洛曦看着电脑屏幕，像是看着洪水猛兽。

　　“我帮你。”

　　齐墨渊坐到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密码。

　　洛曦站在他身后，双手捂住眼睛，不敢看。

　　“3……2……1……”

　　齐墨渊敲下回车键。

　　屏幕刷新。

　　总分：612。

　　语文：118。

　　数学：125。

　　英语：135。

　　理综：234。

　　洛曦慢慢移开手指，看到那个数字，愣住了。

　　612分。

　　超过A大往年录取分数线二十多分。

　　“我……我考上了？”洛曦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嗯。”齐墨渊转过身，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洛曦，你考上了。”

　　“真的？”

　　“真的。”

　　“啊啊啊啊！”

　　洛曦尖叫一声，扑进齐墨渊怀里。

　　“我考上了！齐墨渊！我考上了！”

　　“嗯，我知道。”齐墨渊抱着他，任由他在怀里又蹦又跳，“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我要给我妈打电话！我要告诉我爸！”

　　洛曦兴奋地抓起手机，刚要拨号，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你呢？”洛曦看着他，“你考了多少？”

　　齐墨渊笑了笑，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南江市教育考试院】考生齐墨渊，总分：705。全省排名：12。

　　洛曦看着那个数字，倒吸一口凉气。

　　“705……省排12……”

　　“齐墨渊，你是人吗？！”

　　“不是。”齐墨渊凑近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我是你的。”

　　洛曦脸一红，推了他一把：“滚！谁是你的！”

　　“你啊。”齐墨渊笑得像只狐狸，“A大见，洛同学。”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南江下了一场暴雨。

　　红色的EMS信封，像是两团火，点燃了在这个沉闷夏日里的所有激情。

　　洛曦拿着那封沉甸甸的信封，翻来覆去地看。

　　“A大”。

　　那两个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手机响了，是齐墨渊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两封录取通知书并排放在一起。

　　配文是：「拼图完成。」

　　洛曦笑了，回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的手握着齐墨渊的手，两封录取通知书叠在一起。

　　配文是：「未来开启。」

　　九月的A大，梧桐叶还没黄，阳光正好。

　　洛曦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

　　看着那块熟悉的校牌，他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坐在墙头看风景的高中生。

　　三个月后，他真的站在了这里。

　　“洛曦！”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曦回头，看见齐墨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阳光洒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齐墨渊！”

　　洛曦扔下行李箱，朝他跑去。

　　齐墨渊张开双臂，接住了扑过来的少年。

　　“欢迎来到A大。”齐墨渊笑着，低头看着他。

　　“嗯，我来了。”洛曦笑得眉眼弯弯，“齐学长，以后请多关照。”

　　“好说。”齐墨渊接过他的行李箱，“走吧，带你去报到。”

　　“齐墨渊。”

　　“嗯？”

　　“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对吗？”

　　齐墨渊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洛曦，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

　　“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写了个序章。”

　　“以后的每一章，每一页，都会有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洛曦看着他，眼眶微湿。

　　“嗯。”

　　“那走吧，去写我们的第一章。”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的青春鼓掌。

　　逆光而行的少年，终于抵达了他们的彼岸。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