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梧寄信》北海的茶

67、崩溃 梧

　　周末宿舍的白天格外安静，大部分室友结伴出门去校外超市采购，寝室只剩下许漾一个人。

　　他早早拉上床帘，台灯拧到柔和的亮度，浅灰色毛线团搁在膝头，两根棒针在指尖来回穿梭。围巾已经织了大半，长长一截铺在被子上，针脚虽然算不上规整，却已经初具模样。许漾估算着，再坚持两三天，就能全部收尾。

　　想到谢烬戴上围巾的样子，他唇角不自觉扬起，手上编织的动作也轻快几分。

　　他一边织，一边回想教程里的针法，一针一挑，重复着熟悉的动作。织着织着，思绪飘远，脑海里全是谢烬。想到梧桐林下相拥的温度，想到他低沉温柔的嗓音，手上节奏不知不觉乱了。

　　等许漾回过神，已经往下织了快十行。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停下，仔细对照针目。

　　坏了。

　　这一段全部织错针法。原本平整的纹路歪扭凸起，和前面工整的部分衔接得格外突兀，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许漾的心瞬间沉下去。他把织好的布料拉到眼前反复翻看，指尖抚过凹凸错乱的针脚，心口堵得发闷。

　　已经织了这么长，拆掉的话，前面好几天的心血大半都要作废。可若是就这样留着，这条围巾就带着一处难看的瑕疵，这是他想送给谢烬的惊喜，他不想拿出一件不完美的礼物。

　　许漾捏着棒针，坐在床沿愣了很久。

　　犹豫再三，他咬了咬下唇，只能动手拆线。

　　指尖勾住线头，轻轻一扯，毛线一点点散开。长长的织物慢慢变回蓬松的线团，几天熬夜一针一线织出来的部分，转瞬化为乌有。毛线散落，细小的毛絮沾在他校服裤子上。棒针磨过原本就泛红的指尖，拉扯的时候，针尖再次扎破皮肤，一滴细小的血珠冒了出来。

　　“嘶……”许漾轻轻抽了一口冷气，把指尖含在嘴里，淡淡的铁锈味漫开。

　　委屈感一下子涌上来。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反复练习，熬了好几个夜晚，小心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到头来还是出错。

　　他把毛线放到一旁，背靠墙壁坐着，垂着眼，情绪低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是谢烬发来的消息。
　　【下午有空吗？可以去林子那边待一会儿。】

　　许漾看着屏幕，指尖迟疑，敲下回复。
　　【好。】

　　他快速收拾好毛线和棒针，把东西藏进行李箱最深处，拍干净身上毛絮，简单处理好指尖的小伤口，调整好情绪出门。

　　冬日午后阳光淡淡的，没有多少暖意。许漾在校道上等谢烬，远远看见少年朝这边走来。谢烬穿着校服，身形挺拔，阳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

　　“怎么站在这里发呆？”谢烬走到他面前，低声开口。

　　“没什么。”许漾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只是眼底的低落藏不住。

　　谢烬一眼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两人照旧绕到梧桐林深处，光秃秃的枝干在头顶交错，四下安静无人。

　　刚走进树荫，谢烬便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仔细打量他的神情。
　　“不开心？”

　　许漾摇摇头，却没能忍住，轻轻叹了口气：“就是做一件东西，出了差错，白费了好多功夫。”

　　“很难补救吗？”谢烬的声音放得很轻。

　　“要全部拆掉重来。”许漾小声说，“花了很久，一下子就没了，有点难受。”

　　谢烬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没有追问是什么东西，也没有戳破心底隐约的猜想，只是伸手，将许漾轻轻揽进怀里。

　　“辛苦你了。”他下巴抵在许漾发顶，手臂温柔圈住少年的腰，“但不用逼自己做到完美。”

　　许漾靠在他胸口，听见沉稳的心跳声，鼻尖发酸。
　　“可是我想给你的，是最好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融进林间的冷风里。

　　谢烬的动作顿了一瞬，胸腔微微震颤。他明白了，这件耗费许漾大量时间、偷偷准备的东西，是给自己的。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手掌顺着许漾的后背，缓慢安抚。
　　“在我这里，只要是你亲手做的，有没有瑕疵都没关系。就算针脚歪歪扭扭，就算织短织长，我都会天天戴。”

　　许漾埋在他衣襟里，闷闷地说：“但我还是想好好完成。”

　　“那就慢慢来。”谢烬低头，吻落在他的发旋，缓慢轻柔，“不用着急，我可以等多久都行。不要因为这件事委屈自己，别熬太晚，也别伤到手。”

　　他抬手，轻轻握住许漾的手，指尖碰到那处小小的伤口，眉头微蹙。
　　“手受伤了？”

　　“刚刚不小心被针扎到，小伤口。”许漾下意识想收回手。

　　谢烬攥住他的手腕，不肯放开，低头，唇轻轻落在指尖的伤口上，动作温存含蓄。气息拂过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

　　“小心一点。”他抬眸看向许漾，眼底盛满温柔，“疼了就停下来休息，不用硬撑。”

　　许漾望着他，心底的委屈消散大半。原本压在心口的沉闷，在这个拥抱里慢慢化开。

　　谢烬微微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鼻尖相触。冷风穿过枝桠，四周安静。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谢烬低声呢喃，唇轻轻擦过许漾的唇角，缓慢厮磨，“我最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件东西，是你。”

　　许漾闭上眼，抬手环住谢烬的脖颈，回应这个吻。林间只有风声，将所有细碎的烦恼暂时隔绝在外。

　　许久之后，两人缓缓分开。许漾脸颊泛着浅红，呼吸微微不稳。

　　“我还是打算重新织。”许漾轻声开口，“我想把它做完。”

　　“好。”谢烬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带着笑意，“我等你的成品，多久都愿意。累了就和我说，不用一个人扛。”

　　“嗯。”

　　两人在林子里面又静静站了一会儿，聊着班里琐碎的小事，把刚才的低落慢慢抚平。阳光一点点向西偏移，气温越来越低。

　　“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宿舍了。”谢烬松开怀抱，牵住许漾的手，揣进自己校服口袋。

　　“好。”

　　两人并肩走出梧桐林，走到主路前，悄悄松开手，恢复普通同学的距离。

　　回到宿舍，室友还没有回来。许漾重新拉开床帘，拿出那团散开的浅灰色毛线。

　　虽然要从头再来，可是心里不再压抑。他想起谢烬方才的话，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

　　一针一线，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