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梧寄信》北海的茶

63、寒风吹至 梧

　　一夜北风过境，气温陡然往下掉了一大截。

　　周一清晨走进高二五班教室，所有人都换上了厚外套，窗沿上结着薄薄一层冷凝水汽。窗外梧桐树枝叶凋零大半，只剩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蓝色的天空，深秋彻底落幕，初冬悄然而至。

　　许漾裹着校服外套，指尖微微发凉，坐下第一件事，就看见桌肚里躺着一颗橘子糖，熟悉的包装，是谢烬放的。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谢烬穿着干净的黑色高领内搭，外面套着校服，眉眼在冷光里显得愈发清冽，察觉到许漾的目光，淡淡抬眼，无声勾了下唇角。

　　早读课，翻书的声响里掺着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班里不少人被降温冻感冒。前排两个女生依旧偶尔回头，目光轻轻扫过他们这边，只是不再像前阵子那样低声议论，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好奇。

　　许漾已经慢慢习惯这样的视线，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心慌。

　　课间，林宇抱着水杯凑过来，往谢烬桌沿一靠。
　　“降温了，周末那趟出门真幸运，不然冻惨。对了，下周班级要组织大扫除，咱们组负责后面的绿化带，就是梧桐林外围那块。”

　　谢烬抬眸：“嗯。”

　　“刚好可以捡落叶玩，许漾你也在咱们组对吧？”林宇转头看向许漾。

　　“对，我分到这一组。”许漾点点头。

　　林宇笑了笑，打趣一句：“那正好，你们俩又能一块儿干活了。”

　　这话轻飘飘的，听着只是随口玩笑，可落在许漾耳朵里，还是让他心头微颤。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周围，好在旁边同学忙着闲聊，没太留意。

　　谢烬神色没有变化，平静开口：“分工不同而已。”

　　林宇见他不接玩笑，耸耸肩，转身去找其他人。

　　等人走远，许漾小声对谢烬说：“刚刚他那句话……”

　　“没事。”谢烬声音压得很低，“只是随口调侃，没有实质证据，掀不起风波。”

　　许漾轻轻“嗯”了一声，可心底那一点微妙的不安没有完全散去。他不是害怕林宇，而是害怕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打趣，慢慢累积，传到班主任耳朵里。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大题，许漾低头记笔记，笔尖忽然顿住。鼻子一阵发痒，忍不住打了个轻轻的喷嚏。

　　谢烬余光瞥见，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悄悄把自己放在桌下的保温杯推过去一点。杯身温热。
　　“喝点热水。”

　　许漾愣了愣，小声道谢，指尖碰到温热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只小口抿了两口，就悄悄把杯子推回去，不敢久留，怕被老师看见。

　　下课铃一响，老师离开教室。谢烬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许漾的额头。
　　“有没有发冷？看样子快要感冒。”

　　“一点点，不严重。”许漾摇头，“早上出门风太大了。”

　　“放学我去医务室给你拿包冲剂。”谢烬直接敲定。

　　“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去就行。”许漾连忙说。

　　“顺路。”谢烬淡淡一句，不容拒绝。

　　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出去吃饭，剩下的人趴在桌上休息。许漾趴在桌面，裹紧外套，脑袋昏沉沉的，困意很重。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轻轻把一件薄外套搭在了他背上。

　　他睁开眼，看见谢烬坐在旁边，安静看着习题册。
　　“披上，别着凉。”

　　“那你呢？”许漾小声问。

　　“我不冷。”谢烬目光落在书页上，“你睡一会儿，我帮你看着周围。”

　　许漾不再推辞，把外套裹紧，鼻尖萦绕着谢烬身上干净淡淡的雪松气息。困意袭来，他闭上眼睛浅浅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传来几声打闹，有两个男生追逐着跑进教室，脚步声很重。许漾猛地惊醒，下意识抬头。

　　其中一个男生目光扫到他们这边，看见谢烬的外套盖在许漾身上，脚步顿了顿，和同伴对视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座位。

　　那一眼不算恶意，可许漾瞬间绷紧了神经。等两人走远，他看向谢烬，眉头微蹙：“刚刚被看见了。”

　　“看见了外套而已。”谢烬语气平稳，“同学之间借件衣服，很正常。”

　　许漾知道道理是这样，可心里那股忐忑挥之不去。他忽然意识到，很多旁人眼里不起眼的小事，放在他和谢烬身上，都会被放大解读。

　　下午课程结束，放学。谢烬果然绕去医务室，带回一袋感冒冲剂，塞进许漾手里。
　　“晚上回宿舍冲了喝，睡前多盖被子。”

　　“谢谢你。”许漾攥着药袋。

　　“不用跟我客气。”谢烬看了看四周人流，低声道，“今天不去梧桐林，风太冷，你身体扛不住。”

　　“好。”许漾有点失落，但也清楚自己现在状态不好。

　　两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各自走向宿舍。

　　当晚，许漾在宿舍冲好冲剂，喝完早早躺上床。窗外寒风敲打着玻璃窗，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想午休那一幕。

　　他很喜欢和谢烬待在一起，贪恋那些温柔的触碰、私下的陪伴。可藏在人群缝隙里的感情，总是伴随着这样大大小小的提心吊胆。一边是心动滚烫，一边是无处不在的顾虑。

　　第二天，许漾的感冒没有加重，只是偶尔还会咳嗽。

　　大扫除如约而至。

　　下午最后两节课，全班一起劳动。许漾、谢烬、林宇还有另外两个男生分到一组，负责教学楼后方绿化带，也就是梧桐林外围区域。

　　大家拿着扫帚、垃圾袋分散开清扫落叶。林宇和另一个男生离得较远，在远处清理杂草，只剩下许漾和谢烬挨在一起，弯腰捡拾地上残留枯叶。

　　四周树木遮挡，远处的同学看不太清这边。

　　谢烬手里拿着垃圾袋，侧头看向身旁的许漾，声音压得很低。
　　“感冒好些没？”

　　“好多了，基本不难受了。”许漾弯腰拾起一片干枯落叶，放进袋子里。

　　“那就好。”谢烬目光落在他脸上，“最近降温，出门记得戴好围巾。”

　　许漾抬眼看向他，风吹动谢烬额前碎发。他心里那点不安，在看见谢烬平静温柔的眉眼时，慢慢消散。

　　“谢烬，”许漾轻声开口，“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这样一直藏着，会不会很累。”

　　谢烬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他，认真思索片刻。
　　“会有一点累。”他坦诚承认，“但只要身边是你，就值得。等以后，我们不用再这样小心翼翼。”

　　“以后……是多久之后？”许漾轻轻问。

　　“等我们毕业，离开这里。”谢烬的声音被风声轻轻裹住，“到那个时候，不用顾忌老师同学，不用藏着我们之间的一切。”

　　许漾静静望着他，心底的迷茫被这一句话抚平。

　　远处传来林宇的喊声：“你们俩那边捡得怎么样了？过来帮忙装袋子！”

　　两人瞬间回过神，拉开半步距离，恢复普通同学的模样，拎着垃圾袋朝着林宇的方向走过去。

　　大扫除结束，夕阳西垂。回到教室收拾工具，班主任路过，随口说了一句：“咱们组今天打扫绿化带辛苦，许漾最近进步很大，继续保持。谢烬也多带动身边同学。”

　　两人同时应声。

　　放学之后，天色暗得很快。寒风呼啸，气温更低。

　　谢烬和许漾依旧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这一次，没有回宿舍。他们绕到梧桐林边缘，没有走进林子深处，只是站在树下，短暂停留片刻。

　　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交错，冷风掠过耳畔。

　　谢烬伸手，轻轻握住许漾冰凉的手，揣进自己的校服口袋里。口袋狭小密闭，掌心紧紧贴在一起，隔绝外面凛冽寒风。

　　“冬天来了。”许漾呼出一口气，白色雾气转瞬消散在空气里。

　　“嗯。”谢烬低头看着两人揣在一个口袋里交握的手，“冬天的夜晚很长，等有空，我陪你在这里站一会儿。就算没有梧桐叶，我也陪着你。”

　　许漾微微扬起唇角，心底暖意漫开。

　　风声呼啸，少年人手牵手藏在校服口袋，在初冬暮色里，悄悄许下属于他们冬日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