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梧寄信》绵羊歆

6、晚风朝夕 梧

　　一夜秋风轻拂，临梧一中的梧桐道又落了薄薄一层碎叶。清晨的雾气浅浅萦绕在教学楼檐，褪去了前几日的燥热，空气里满是秋日干净清爽的凉意，天光温柔澄澈，将整座校园衬得安静又鲜活。

　　新的一天如期而至。

　　经过几日的同桌磨合，许漾和谢烬之间早已褪去初识的生疏拘谨，相处得松弛又随性。没有刻意的靠近，没有刻意的试探，只是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自然而然变得熟稔。往日后排独属于许漾的散漫冷清，如今因为多了一个清冷克制的少年，添满了细碎热闹的烟火气。

　　许漾依旧踩着熟悉的卡点踏进教室。

　　黑色的碎发被晨风拂得微乱，校服拉链随意敞开，眉眼带着晨起未消的慵懒，慢悠悠晃到倒数第二排的座位。目光下意识扫向身侧，果不其然，谢烬早已落座许久。

　　少年坐姿挺拔端正，脊背笔直，正低头安静看着手里的课外阅读素材，指尖轻轻抵着书页边缘，动作规整又温柔。周遭的喧闹人声、走动的人影，完全侵扰不到他半分，自成一片安稳沉静的小天地。

　　听见身旁拉开椅子的轻响，谢烬头也没抬，声线清浅，带着晨起微凉的质感：“又踩点。”

　　语气习惯性带着一点淡淡的吐槽，不重，却已然是专属同桌的日常开场白。

　　许漾把书包随意塞进桌肚，瘫坐在椅子上，长长伸了个懒腰，笑得毫无愧色：“差一秒就不算迟到，我这是精准卡点，技术活。”

　　谢烬闻言，指尖微顿，终于抬眸看他。漆黑的眼眸澄澈干净，淡淡扫过他一脸理直气壮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却没有再接话，重新落回书页之上。

　　若是换做旁人日日拖沓踩点，他多半懒得理会，甚至会刻意疏远。可对着许漾这副懒散鲜活的模样，他竟莫名生不出半点厌烦，只剩纵容。

　　早读课全程安稳平静，全班整齐的诵读声萦绕教室，温柔绵长。

　　许漾认认真真跟着读了半节课，后半段便渐渐走神。目光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漫无目的望向窗外，反倒总是下意识落在身旁的谢烬身上。

　　少年垂眸读书的模样格外安静，长睫低垂，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晨光落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晕开一层浅浅的柔光，褪去了平日毒舌挑剔的冷硬，温柔得不像话。

　　许漾静静看着，心底生出一点莫名的安稳。

　　这人看着清冷难接近，实则最是心软温柔。会默默帮他避开飞来的酸奶，会纵容他幼稚的恶作剧，会顺手帮他收拾所有猝不及防的小窘迫，别扭又真诚。

　　早读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瞬间解冻，喧闹四起。

　　前后桌的同学纷纷起身打闹，班里热闹得沸沸扬扬。许漾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忽然想起昨天被谢烬没收的那颗玻璃弹珠，眼珠轻轻一转，又生出几分调皮的心思。

　　“谢烬。”

　　他微微凑近半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嗯？”谢烬合上书页，侧头看他。

　　“你昨天收我的弹珠呢？”许漾眨了眨眼，“还给我呗，那可是我的宝贝。”

　　谢烬看着他一本正经讨要小东西的模样，眼底漫上几分戏谑：“捉弄人的宝贝？不还。”

　　“哎呀我再也不捉弄你了。”许漾抬手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语气软乎乎的，带着少年独有的撒娇意味，“就还我嘛。”

　　轻微的触碰带着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

　　谢烬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视线落在他轻轻晃动的手腕上，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异样，浅淡无痕。他素来不喜旁人近身触碰，唯独对许漾所有的亲近和小动作，全然没有抵触，甚至隐隐觉得顺眼。

　　他沉默两秒，打开笔袋，将那颗透亮的玻璃弹珠取出来，稳稳捏在指尖。

　　阳光透过弹珠，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影，小小的一颗，透亮精致。

　　许漾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接。

　　谁知谢烬手腕轻轻一抬，稳稳避开了他的手。

　　“想要？”谢烬垂眸看他，眼神带着浅浅的玩味。

　　“对啊！”许漾点点头，眼神亮晶晶的。

　　“求我。”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带着难得的捉弄意味。

　　这是谢烬第一次主动跟他开玩笑，褪去了所有的挑剔和数落，只剩少年人青涩幼稚的打闹趣味。

　　许漾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万万没想到高冷学神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他也不别扭，顺着他的话，故意拖长语调：“求求同桌大人，把我的宝贝弹珠还给我呗。”

　　语气软糯，带着满满的诚意，眼底笑意翻涌。

　　谢烬被他逗得喉间微痒，唇角克制不住地轻轻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快得转瞬即逝。他不再逗他，抬手将弹珠稳稳放进许漾摊开的掌心。

　　温热的指尖短暂相触，轻轻摩挲而过，细碎的触感落在心底，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许漾攥紧弹珠，美滋滋收进口袋，笑得眉眼弯弯：“够意思，下次不坑你了。”

　　“这话我听过三次。”谢烬淡淡拆台。

　　许漾讪讪挠头，无话反驳，只能笑着转移话题。

　　课间的热闹还在继续，前排几个男生玩闹兴起，开始互相投喂零食，场面乱糟糟的，笑闹声此起彼伏。没过多久，一块原味薯片从人群里飞出来，不偏不倚，直直落在谢烬摊开的课本上。

　　干净洁白的书页上，赫然躺着一块带着碎屑的薯片，格外突兀。

　　喧闹瞬间在两人这方小角落静止。

　　谢烬盯着那块薯片，眉眼一点点淡下来，轻微的洁癖强迫症瞬间发作。他向来爱干净，书本从来整洁无瑕，半点杂物都容不下。

　　许漾看着他瞬间僵硬的神色，再看看那块无辜的薯片，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谁这么大胆，敢往学神书上扔吃的！”

　　他笑得肩膀发抖，眉眼弯成两道小月牙，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

　　谢烬侧头凉凉瞥他一眼：“很好笑？”

　　“一点点！”许漾连忙收敛笑意，却还是压不住眼底的戏谑，“别气别气，我帮你收拾。”

　　他说着，主动凑过去，小心翼翼捏起薯片，又抽出干净纸巾，细细将书页上残留的碎屑擦拭干净，动作认真又细致。

　　近距离凑近的瞬间，少年干净的柑橘洗衣液味道轻轻飘过来，浅浅笼罩在谢烬周身。

　　谢烬垂眸看着他认真擦拭书页的侧脸，心跳莫名轻错半拍，节奏乱得极其细微，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语气依旧淡淡：“手笨，别擦不干净越弄越糟。”

　　“放心，技术活。”许漾抬头冲他眨眨眼，很快将书页收拾得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收拾完，他顺势靠回椅背，把玩着口袋里的弹珠，随口闲聊：“说真的，你看着这么爱干净，居然能容忍我天天桌面乱糟糟的，属实委屈你了。”

　　几日相处，他早就发现谢烬极致爱干净，前后桌谁的桌面杂乱，他都会下意识避开，唯独自己乱糟糟的书桌，对方从来毫无嫌弃，甚至会默默帮他归位散落的书本、试卷。

　　谢烬垂眸整理书页，闻言淡淡应声：“习惯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藏着最无声的纵容。

　　短短几日的朝夕，他早已习惯身旁少年的懒散随性，习惯他的调皮幼稚，习惯他日日的吵闹嬉闹，习惯身边有他的温度。

　　许漾心头轻轻一暖，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窗外晃动的梧桐枝叶，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一上午的课程平淡松弛，没有紧绷的刷题，没有严苛的抽查，只剩轻松的课堂氛围。两人依旧是熟悉的相处模式，上课安静相伴，课间打闹嬉闹，细碎的互动填满了枯燥的课堂间隙。

　　转眼就到了下午的自由活动课。

　　这是一周里最自由的一节课，不用上课，不用自习，学生可以自由活动、出操场散步、回教室闲聊，完全自主安排。

　　班里大半同学都一窝蜂跑去操场打球、散步，教室里瞬间空了大半，变得安静冷清。

　　许漾趴在桌面上，恹恹犯困，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在背上，舒服得让人眼皮打架。

　　“要不要去操场走走？”

　　身旁忽然传来谢烬的声音。

　　许漾微微抬头，眼底带着刚犯困的水雾，懵懵看向他：“你不去刷题？”

　　以往空闲课，谢烬永远是安静留守教室学习的那一个。

　　“偶尔放松。”谢烬起身站好，身姿清挺利落，“久坐头晕。”

　　许漾瞬间来了精神，立马直起身，睡意全无：“走走走！刚好闷死了。”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顺着林荫道慢慢往操场走。

　　秋日午后的风温柔和煦，吹散了午后的慵懒，梧桐碎叶被风吹得满地翻滚，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斑驳光影，一路温柔绵长。

　　操场上热闹鲜活，打球的少年挥洒汗水，笑声、拍球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烈。

　　两人没有混入喧闹的人群，只是沿着操场外围的跑道慢慢散步，步调平缓一致，安静又惬意。

　　一路闲聊着无关紧要的琐事，从食堂新出的菜品，聊到班里离谱的趣事，轻松又自在。

　　走到半场看台处，许漾忽然脚步一顿，指着跑道侧边的草坪，眼睛一亮：“你看！那里有只小橘猫。”

　　草坪角落蜷缩着一只小小的橘色流浪猫，体型娇小，乖乖窝在草堆里，眯着眼睛晒太阳，软乎乎一团，格外可爱。

　　许漾天生喜欢小动物，瞬间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下意识快步走了过去。

　　谢烬跟在他身后，脚步放缓，安静陪着。

　　许漾蹲下身，动作轻柔，小心翼翼伸出手，慢慢靠近小橘猫，语气轻得像怕惊扰了它：“小猫咪，别怕。”

　　小橘猫格外温顺，没有躲闪，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软糯乖巧。

　　许漾瞬间被萌化了，笑得温柔又治愈，回头冲身后的谢烬招手：“你快来摸，超级乖！”

　　谢烬缓步蹲在他身侧，距离挨得极近，肩膀轻轻相抵。

　　他素来对小动物无感，可看着许漾满眼欢喜、温柔软糯的模样，心底也跟着软了几分。指尖轻轻落在小猫柔软的绒毛上，触感温热蓬松。

　　两人并肩蹲在草坪边，一同逗着怀里的小橘猫，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肩头，光影温柔，岁月静好。

　　微风拂过，吹动两人额前的碎发，安静的氛围里，藏着无人察觉的细微暧昧。

　　没有心动泛滥，没有情愫汹涌，只是两个朝夕相伴的少年，自然而然的亲近与默契。

　　逗了许久，天色渐渐偏柔。

　　两人起身准备回教室，转身的瞬间，许漾脚下不小心绊到草坪边缘的石阶，身形猛地往前踉跄了一下。

　　失重感骤然袭来，许漾下意识闭眼。

　　下一瞬，腰间忽然传来一道稳稳的力道。

　　温热的手掌稳稳扣在他的腰侧，力道温和有力，稳稳将他扶住，牢牢稳住了他失衡的身形。

　　短短一秒，惊险化解。

　　许漾缓缓睁眼，心头微微发跳，下意识抬头。

　　谢烬微微俯身，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相闻，漆黑的眼眸定定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无奈。

　　“走路不看路？”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褪去了往日的清冷挑剔，满是纵容。

　　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清晰地烙在肌肤上，温热滚烫。

　　许漾耳尖悄然泛红，连忙站稳身形，微微后退拉开距离，心跳轻乱，小声道谢：“谢谢你啊，又救我一次。”

　　总是这样。

　　每一次他陷入小小的窘迫，谢烬永远是第一个伸手护着他的人，本能又迅速，毫无犹豫。

　　谢烬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他不动声色地垂落身侧，语气淡淡：“再粗心，下次没人扶你。”

　　嘴上依旧是熟悉的吐槽，眼底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纵容。

　　许漾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乖乖跟在他身侧，慢慢往教学楼走。

　　晚风徐徐，落叶纷飞，两个少年并肩而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一路安静无言，却半点不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