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梧寄信》绵羊歆

5、邻座 梧

　　美术课下课的铃声落尽，五班彻底坠入慵懒松弛的午间氛围里。

　　暖融融的秋日阳光铺满整间教室，晒得人四肢发软，恹恹犯困。窗外的梧桐树随风轻晃，簌簌叶响连绵不绝，冲淡了校园里仅剩的几分喧闹，只剩下午后独有的静谧温柔。

　　一节课的轻松嬉闹，彻底揉碎了谢烬和许漾之间仅存的生疏隔阂。

　　先前相处的拘谨、微妙的不自在，在恶搞画像、递糖护短的细碎互动里消散大半，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少年，渐渐摸清了彼此的脾性，相处变得松弛又自然。

　　许漾把那张画着小狗耳朵的画像妥帖藏在课本夹层，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想起谢烬方才无奈又纵容的模样，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

　　侧头望去，身旁的谢烬正垂着眸，慢条斯理收拾桌面的画具。少年眉眼清冷淡然，指尖动作规整利落，哪怕只是收纳画笔的小事，也做得一丝不苟。可只要想起那张被他默认收下的恶搞画像，许漾就觉得，这位全校闻名的高冷学神，根本没有外人看上去那般疏离难接近。

　　他嘴硬挑剔，爱怼爱吐槽，却总能默默包容自己所有的随性和幼稚。

　　“看什么呢，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谢烬收拾东西的动作未停，余光精准捕捉到他偷偷打量的目光，声线清冷，带着惯有的戏谑调侃。经过几日相处，他早已摸清许漾的心思，这人眼底藏不住事，但凡眸光发亮偷偷打量，必定是憋着些稀奇古怪的小想法。

　　许漾立刻收回思绪，笑得坦荡无害：“没有啊，就单纯看看你。”

　　谢烬抬眼淡淡瞥他，眼底掠过一丝不信，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画笔整齐归位，淡淡道：“闲得慌。”

　　简短三个字，依旧是熟悉的毒舌风格，却没有半分真正的嫌弃。

　　许漾半点不恼，瘫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画笔。距离午休放学还有短短十分钟，班里没人再沉心学习，所有人都在摸鱼闲聊，等待放学。前后桌的同学凑在一起嬉笑打闹，细碎的笑语萦绕在耳边，热闹又治愈。

　　百无聊赖之际，许漾忽然瞥见桌脚滚落一颗小小的玻璃弹珠，透亮澄澈，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应该是前排男生打闹时掉落的玩具。

　　他眸光一转，瞬间来了兴致。

　　趁着谢烬低头整理笔记的空档，许漾指尖飞快一勾，将弹珠捞进掌心，攥在手里偷偷把玩。脑海里瞬间冒出一个幼稚又好玩的恶作剧念头。

　　他微微俯身，手臂悄悄穿过两人课桌的缝隙，指尖轻抬，将弹珠轻轻放在谢烬椅背的夹缝处。位置隐蔽又刁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偏偏只要谢烬往后靠椅背，就一定会被硌到。

　　做完这一切，许漾立刻收回手，坐直身体，端出一本正经的模样，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狡黠笑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全程动作轻巧流畅，完美避开了谢烬的视线。

　　他静静坐着，假装放空看窗外，余光却死死留意着身旁人的动静，满心期待接下来的画面。

　　谢烬毫无察觉，依旧垂眸看着纸面，指尖偶尔落笔勾画几处错题标注。几分钟后，他微微疲惫，习惯性往后靠向椅背，想要稍作休憩。

　　下一秒。

　　细微的硬物触感隔着校服布料抵在后背，突兀又清晰。

　　谢烬动作骤然一顿，脊背瞬间绷直。

　　他微微蹙眉，身形前倾，脱离椅背，清冷的眉眼间染着几分疑惑。反复试探着往后靠了两下，那处硌人的触感清晰依旧。

　　一旁的许漾憋得浑身发抖，脑袋微微低垂，肩膀一抽一抽的，死死咬着唇才没让笑声溢出来。眼底的笑意快要漫出来，恶作剧得逞的愉悦感拉满。

　　谢烬垂眸扫视桌面四周，没发现任何异常，随即微微侧身，伸手往椅背夹缝摸索。指尖很快触碰到那颗圆润的弹珠，轻轻一勾，透亮的玻璃弹珠便落入掌心。

　　看着手里小小的玩具，再瞥见身旁人极力憋笑、耳根都透着笑意的模样，谢烬瞬间了然。

　　不用多想，必然是许漾的手笔。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看向许漾，眼神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许漾被他看得心头微虚，立马收敛所有笑意，努力板起一张无辜的脸，眼神飘忽，假装认真看课本，演技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

　　“许漾。”

　　谢烬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啊？怎么了？”许漾故作茫然地侧头，眼神纯良无害，“你怎么不靠着休息了？”

　　谢烬摊开掌心，那颗透亮的弹珠静静躺着，清晰地暴露在两人眼前。他眸光微凉，定定看着装傻充愣的人：“东西，你放的？”

　　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疑问。

　　许漾心虚地轻咳一声，再也装不下去，眉眼瞬间弯起，没皮没脸地笑出了声：“哈哈，意外，纯属意外！我刚刚捡的弹珠，不小心蹭过去的。”

　　拙劣的借口，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谢烬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狡黠又鲜活的模样，心底那点被恶作剧捉弄的无奈，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本想冷着脸吐槽两句幼稚，可对上少年澄澈明亮的笑意，所有严肃的话语都堵在了嘴边。

　　他指尖轻轻把玩着弹珠，语气凉凉：“胆子越来越大了，敢捉弄同桌了？”

　　“没有没有，就是课间太无聊，活跃一下气氛。”许漾笑得眉眼弯弯，连忙抬手讨饶，“我错了错了，下次不敢了。”

　　他认错速度飞快，态度诚恳，眼底却丝毫没有愧疚，满是调皮的雀跃。

　　谢烬静静看了他两秒，薄唇微勾，露出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他没有追究，也没有怼人，只是握着弹珠，漫不经心地问道：“错哪了？”

　　难得的较真，带着几分捉弄回去的趣味。

　　许漾眼珠子转了转，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错在不该让帅气同桌被硌到，影响你休息，我的锅！”

　　这话哄得人心情舒畅，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谢烬被他逗得指尖微顿，无奈摇头，心底的软意层层叠叠漫开。他这辈子向来自律克制，不喜喧闹幼稚，最厌烦这些无聊的恶作剧。可偏偏许漾的幼稚调皮，落在他眼里，只剩鲜活可爱，半点让人厌烦不起来。

　　“下次再闹，我就把你课本里的小狗耳朵画像贴黑板上。”谢烬淡淡放出威胁，语气平静，威慑力却十足。

　　许漾瞬间瞳孔微缩，立马收敛笑意，举手保证：“别别别！我发誓，绝对没有下次！”

　　那张恶搞画像可是他的独家杰作，要是被贴在黑板上公开处刑，他能被全班笑一整个星期。

　　看着他瞬间慌张求饶的模样，谢烬眼底的笑意更深，默默收起弹珠，放进自己的笔袋里，像是收好一件不起眼的小物件。

　　细微的动作落在许漾眼里，他微微一愣，随即轻笑出声。

　　这人真的太别扭了。
　　被自己捉弄了不生气，还默默收下一颗不值钱的弹珠，纵容得毫无底线。

　　十分钟的课间转瞬即逝，放学铃声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

　　清脆的铃声落下，班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同学瞬间起身收拾书包，桌椅拖动的声响、说笑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大家归心似箭，争先恐后地往教室外挤。

　　许漾慢悠悠拿起书包，随意往肩上一搭，半点不着急。他向来不抢不挤，习惯性等全班走得差不多了再动身。

　　谢烬收拾速度极快，短短几秒就将书本整理完毕，书包规整背好，身姿挺拔地站起身。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站在桌边，垂眸看着还在慢悠悠收拾零碎小物件的许漾。

　　“不走吗？”许漾抬头疑惑问道。

　　“等你。”谢烬言简意赅。

　　简单两个字，自然又随意，像是早已习惯这般相伴的日常。

　　许漾心底轻轻一动，泛起一丝浅浅的暖意，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淡得无痕。他加快手里的动作，将东西胡乱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好了，走吧！”

　　两人并肩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教室。

　　午后的风温柔和煦，吹起两人的校服衣角，轻轻碰撞纠缠。走廊人来人往，喧闹热闹，两个少年并肩前行，步调慢慢趋于一致。

　　走出教学楼，秋日的清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教室内的沉闷。阳光落在肩头，暖而不燥，梧桐叶落簌簌，铺满了通往校门的林荫道，画面温柔又治愈。

　　两人一路无话，却丝毫不显尴尬，安静相伴，松弛又自在。

　　走到操场侧边的台阶处，前方几个低年级的学生追逐打闹，跑得飞快，其中一人手里攥着的袋装酸奶没抓稳，凌空飞了过来。

　　酸奶袋带着风，直直朝着许漾的方向砸来，速度极快，根本来不及躲闪。

　　许漾看着迎面飞来的东西，瞬间僵住，下意识闭眼，准备迎接突如其来的撞击和洒落的酸奶。

　　下一瞬，手腕忽然被人轻轻一拉。

　　力道温和却有力，将他整个人往侧边带了一步。

　　短短的一步距离，刚好完美避开了飞来的酸奶袋。

　　“啪嗒！”

　　酸奶袋重重砸在两人身侧的地面上，汁水溅开一小片，落在台阶边缘。

　　惊险的一幕转瞬落幕。

　　许漾缓缓睁开眼，还有些后知后觉的恍惚。他低头看向自己被轻轻握住的手腕，肌肤相触的温度清晰温热，细腻又真实。

　　谢烬的指尖微凉，轻轻扣着他的手腕，力道克制温柔。

　　几秒后，谢烬察觉到他的愣神，默默松开手，神色恢复如常，语气平淡无波：“走路不看路？”

　　依旧是熟悉的数落口吻，藏着下意识的护短和温柔。

　　刚刚那一瞬，他几乎是本能出手，看见危险的第一反应，就是把身边的人护在安全处，没有丝毫犹豫。

　　许漾回过神，心跳莫名乱了半拍，轻轻点头：“谢谢啊，还好你反应快。”

　　若是刚刚被酸奶砸中，校服必定沾满污渍，麻烦又狼狈。又是谢烬，不动声色替他化解了一场小小的窘境。

　　“粗心。”谢烬淡淡吐槽一句，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去。

　　许漾快步跟上他的步伐，看着身前清挺的背影，心底的暖意一点点积攒。

　　这人永远嘴硬心软，吐槽永远挂在嘴边，温柔永远藏在行动里。

　　一路走到校门口，人流分流，大部分学生各自散开，奔赴不同的方向。

　　许漾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旁的谢烬，笑着挥手：“我往这边走，明天见！”

　　“嗯，明天见。”谢烬微微颔首。

　　两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秋日的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轻轻翻滚，少年人的背影被夕阳拉得修长。

　　短短几日的同桌朝夕，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没有炽热汹涌的情愫。
　　只有一次次幼稚的打闹、一次次下意识的护短、一次次别扭又温柔的包容。

　　细碎的互动层层堆叠，悄悄拉近了两个少年的距离，让平淡枯燥的高中日常，变得鲜活有趣，温柔绵长。

　　所有深情尚未萌芽，所有心动未曾显露。
　　唯有无声的陪伴和隐晦的偏爱，藏在每一个普通的朝夕里，静静沉淀，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