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梧寄信》七月初茶

4、课间 梧

　　数学课下课的喧闹瞬间填满了高二五班的每一处角落。

　　压在头顶一整节课的紧绷感尽数散去，同学们纷纷从习题里抽离出来，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少年人独有的鲜活热闹。有人趴在桌上埋头补觉，有人扎堆围在一起打闹说笑，还有人拿着水杯三三两两走出教室透气，桌椅拖动的轻响、细碎的说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得恰到好处。

　　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平铺进教室，暖融融地盖在课桌上，把空气烘得温柔又干爽。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枝叶簌簌响动，细碎的光影在地面来回晃动，慵懒又松弛。

　　许漾轻轻放下笔，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刚刚和谢烬短暂对视的微妙感觉还浅浅停在心底，淡得几乎抓不住，只剩下一点莫名的不自在。他抬手随意揉了揉脸颊，试图把那点奇怪的情绪揉散，眼底还带着刚结束做题的轻倦。

　　身旁的谢烬已经收回了目光，垂手整理着桌面零散的草稿纸，动作规整细致，每一张纸都对齐叠好，规规矩矩收进书堆。

　　短短两天的同桌相处，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极致的反差。

　　一边是永远松弛随性、怎么舒服怎么来的许漾，桌面永远随性松散，书本歪歪斜斜，毫无章法。
　　一边是事事较真规整、半点潦草都容不下的谢烬，一举一动都透着自律刻板。

　　许漾侧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他收拾桌面，看得有些出神。

　　他从前单人坐后排，课间永远是班里最活跃的那一个，要么和前后桌插科打诨，要么偷偷玩手机摸鱼，从来不会安安静静待着。可自从身边多了个谢烬，他莫名多了几分安分，总忍不住盯着这人简单的小动作看。

　　没有什么特殊缘由，只是新鲜。

　　新鲜一个人怎么能把日常小事都做得这么一丝不苟，新鲜一个人嘴巴明明毒得不留情面，做事却细致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谢烬看似专注收拾纸张，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旁人的动静。

　　感知到那道黏着不动的视线，他动作未停，语气淡淡开口，带着熟悉的嫌弃味道：“看我干什么？没事做？”

　　许漾被戳穿也不尴尬，笑眯眯收回目光，单手撑着下巴，语气懒散：“看你收拾东西，挺解压的。”

　　这话算不上吹捧，是真心话。

　　乱糟糟的教室里面，所有人都在疯闹，唯独谢烬安安静静整理书本，干净又利落，莫名让人觉得心静。

　　谢烬指尖微顿，抬眼淡淡扫他一眼：“闲的。”

　　两个字，精准概括。

　　许漾也不反驳，乐呵呵点头：“确实，课间本来就是用来闲的。”

　　他说着，随手从桌子里摸出一包橘子软糖，透明包装袋鼓鼓囊囊的，色彩鲜亮。他指尖灵活拆开包装，甜丝丝的果香瞬间漫开。

　　许漾捏起一颗塞进嘴里，软糯清甜的味道瞬间铺满舌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他咀嚼着糖果，犹豫了半秒，下意识抬手，往谢烬桌边递了递。

　　“吃吗？橘子味的，不腻。”

　　这是他习惯性的待人方式，温和大方，从不吝啬。不管和谁相处，熟不熟，分享零食都是最自然的示好。

　　谢烬垂眸看向他指尖托着的糖果，橙黄透亮，小巧一颗。

　　他向来不爱吃甜食，从小就避开所有甜腻零食。可看着许漾坦然又真诚的眼神，那句习惯性的拒绝，莫名卡在嘴边，没有说出口。

　　僵持半秒，谢烬淡淡颔首，伸手捏了一颗。

　　指尖短暂相触，温度轻轻擦过，转瞬分开。

　　细微的碰触无人察觉，只有两人各自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轻得像风吹落叶，不留痕迹。

　　“谢谢。”谢烬低声道。

　　声音很轻，难得没有挑剔，语气平和。

　　许漾眼睛弯了弯：“不用，同桌之间互帮互助。”

　　谢烬拆开糖纸，将糖果放进嘴里。

　　清甜的橘子味慢慢在舌尖化开，甜度刚好，不齁不腻，意外的不难吃。他原本对甜食无感的排斥，悄然淡了大半。

　　他垂眸继续收拾桌面，耳根却悄悄浮起一层极淡的浅红，藏在光影里，不易分辨。

　　许漾看着他安静吃糖的样子，觉得新鲜又好笑。

　　谁能想到全校最毒舌最冷的学神，居然会乖乖吃同桌递的软糖，画面反差感拉满。

　　他憋着笑，没敢明目张胆调侃，怕这人恼羞成怒又开始怼他。

　　教室里的热闹持续不断，前排几个男生玩闹过火，互相追逐躲闪，一路退到后排。

　　其中一个男生脚下打滑，身子一晃，直接朝着许漾的方向撞过来。

　　动静来得猝不及防。

　　许漾正靠着椅背放空，完全没防备，眼看着就要被肩膀结结实实撞上桌角。

　　身侧的谢烬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是瞬间，他抬手，指尖轻轻一抵，稳稳按住许漾的胳膊，微微向内带了一把。

　　力道不重，却稳稳将人拉回安全位置。

　　男生堪堪擦过桌边，踉跄两步站稳，连忙回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没撞到吧？”

　　“没事。”许漾摇摇头。

　　男生挠挠头，又连忙对着谢烬低头致歉，才匆匆跑回前排。

　　一场小小的意外转瞬平息。

　　可许漾心底却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刚刚谢烬触碰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全程不过一秒，利落、迅速，下意识的护着。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是本能反应。

　　许漾抬眼看向谢烬，小声道：“谢了啊，反应这么快。”

　　谢烬收回手，神色恢复一贯的冷淡，语气平平淡淡，嘴硬依旧不改：“撞到桌角嗷嗷叫，又要分心发呆，麻烦。”

　　永远不会好好说话，永远要披着嫌弃的外壳。

　　许漾早就摸清了他的套路，听完只是轻笑一声，也不拆穿。

　　嘴上嫌他麻烦，动作却比谁都快。

　　这人的温柔，永远藏在别扭的外壳底下。

　　他心里清楚，刚刚那一下若是撞上，铁定磕得胳膊发红。

　　课间余下的时间，班里闹得更欢了。

　　不知是谁带头，开始互相传整蛊小玩具，小小的仿真虫子、假蜘蛛在人群里传来传去，引得女生连声惊呼，男生笑得不亦乐乎，整个班级乱成一团，热闹得离谱。

　　传到后排的时候，一只塑料小蟑螂悄无声息落在了许漾桌角。

　　许漾低头一眼看见，整个人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肩膀瞬间绷紧。

　　他不怕疼不怕累，唯独天生怕这类虫类东西，哪怕是假的，也本能发怵。

　　他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往谢烬身边靠了半寸，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谁放的啊……”

　　那一点点下意识的贴近，极其细微，却被谢烬精准捕捉。

　　谢烬垂眸看着桌角栩栩如生的仿真小虫，再看看平日里松弛散漫、此刻难得有点无措的许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难得见这位佛系同桌慌神。

　　他没取笑，也没任由他僵着，抬手指尖一勾，直接将那只假虫子拎起来，随手丢回前排喧闹的人群里，动作干脆利落。

　　“胆小。”谢烬淡淡评价一句。

　　语气听似嫌弃，却稳稳替他解决了麻烦。

　　许漾稍稍松了口气，有点尴尬地挠挠头：“生理性害怕，没办法。”

　　“嗯。”谢烬应声，目光落在他微微靠拢的肩膀上，淡淡开口，“以后这种东西，不用躲。”

　　他语气平静，像是随口一句承诺。

　　以后，我帮你挡。

　　话语没说出口，意思却隐约落在空气里，淡得让人抓不住，却真实存在。

　　许漾愣了愣，心底轻轻一暖，下意识弯了弯唇角。

　　两人靠得极近，肩膀几乎挨着。

　　窗外秋风轻轻吹进来，拂动两人的校服衣角，轻轻交叠在一起。

　　没有暧昧涌动，没有心动泛滥。
　　只是两个刚刚熟悉的少年，在乱糟糟搞笑的课间里，一点点习惯性依赖，一点点下意识靠近。

　　上课预备铃很快响起。

　　喧闹瞬间被铃声压下，全班火速归位坐好，收拾桌面，等待上课。

　　喧闹褪去，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下一节是最轻松的美术课，不用刷题，不用听课紧绷，是所有人公认的摸鱼神课。

　　美术老师抱着画具走进教室，笑着让大家自由画稿，题材不限，随意创作，课堂氛围松弛又自由。

　　班里瞬间放松下来，有人随便涂鸦糊弄，有人低头悄悄补觉，有人拿着画笔随便乱画，一派轻松自在。

　　许漾瞬间来了精神。

　　相比于枯燥的数理课，这种自由课简直是他的天堂。

　　他兴致勃勃拿出画纸和画笔，犹豫半天，转头看向身旁端坐的谢烬，突发奇想。

　　“谢烬。”

　　“嗯？”谢烬侧头看他。

　　“我画个你吧？”许漾笑得一脸狡黠。

　　谢烬眉峰一蹙：“无聊。”

　　“反正没事干，画画玩嘛。”许漾完全不听拒绝，自顾自调整画纸，“放心，不丑化你，给你画帅点。”

　　谢烬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沉默两秒，最终没再制止。

　　放任他胡闹。

　　许漾立刻低头认真下笔。

　　他画画不算专业，但手感极好，线条流畅，勾勒人像格外灵动。

　　他悄悄抬眼，时不时偷瞄谢烬的侧脸，照着轮廓细细描摹。

　　少年眉眼冷利，鼻梁高挺，唇线清薄，轮廓干净利落，极好入画。

　　许漾画得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

　　十几分钟后，雏形渐渐出来。

　　他抓着画笔，忍不住偷偷添了几笔趣味涂鸦。

　　原本清冷精致的人像旁边，被他悄悄画了一对耷拉的小狗耳朵，又在头顶画了个小小的呆毛，清冷学神瞬间多了几分憨态可爱。

　　整体轮廓极像，却又多了满满的恶搞趣味。

　　许漾看着成品，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谢烬全程余光留意着他的小动作，看他一会认真下笔，一会偷偷憋笑，心底隐隐猜到不对劲。

　　“画完了？”他开口问道。

　　“差不多！”许漾立刻收敛笑意，故作正经地把画纸转过去，“你看，好看吧。”

　　谢烬低头看去。

　　下一秒，他眼神微滞。

　　清晰逼真的侧脸轮廓，完美复刻了他的模样，唯独头顶多了一对滑稽的小狗耳。

　　空气安静两秒。

　　谢烬抬眼，眼神凉凉看向笑得一脸无辜的许漾：“许漾。”

　　“哈哈哈，是不是很可爱！”许漾笑得眉眼弯弯，半点不怕，“完美贴合人设，外表高冷，内心乖巧。”

　　谢烬盯着那张画，沉默许久，最终薄唇吐出一句：“幼稚。”

　　嘴上嫌弃，指尖却轻轻捏住画纸边角，没有直接丢开。

　　他看着画上自己的模样，配上突兀却不违和的小耳朵，眼底无奈又好笑。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把他画成这副模样。

　　又蠢又怪，偏偏讨厌不起来。

　　许漾看他没生气，胆子更大了，凑过去小声调侃：“别嫌弃啊，独家限定版本，别人想要我还不给画呢。”

　　两人距离微微拉近，肩膀相抵，气息相近。

　　谢烬侧头，刚好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笑脸。

　　少年眉眼干净，笑意清甜，眼底盛着细碎的光，鲜活又温暖。

　　他心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快得转瞬即逝。

　　谢烬移开目光，淡淡道：“收起来，别丢人。”

　　“我觉得超好看。”许漾宝贝似的折好，塞进自己课本夹层里，美滋滋藏好。

　　看着他孩子气的小动作，谢烬眼底的冷淡彻底化开，染上一层极浅的温柔。

　　整节美术课，教室里轻松安逸。

　　没有紧张的刷题，没有紧绷的听课。
　　只有风吹窗叶，阳光温柔，和后排两个少年悄悄打闹、互相调侃的细碎日常。

　　有人偷偷画画恶搞，有人默默纵容迁就。
　　有人肆意松弛，有人温柔包容。

　　极其平淡的一堂课，却悄悄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寸。

　　下课铃响时，许漾还在回味自己的杰作，笑得停不下来。

　　谢烬看着他一脸愉悦的样子，无奈摇头，却也忍不住轻轻弯了弯眼角。

　　窗外梧桐风缓缓吹拂，温柔掠过少年肩头。

　　他们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开端，没有一眼沦陷的心动。

　　平淡无奇的校园日常，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悄然变得鲜活有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