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梧寄信》北海的茶

28、早读 梧

　　秋雨过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得像被洗过一遍。

　　推开窗，湿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梧桐叶的清甜。昨夜那场雨把整座小城浇得透亮，路面还留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天边刚泛起的鱼肚白。

　　许漾穿好校服，把书包甩上肩，出门的时候比平时又早了几分钟。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从和谢烬熟了之后，他出门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以前卡点到校是他的常态，踩铃冲进教室、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就开始打哈欠。可现在，他会下意识多留二十分钟，好像多走这二十分钟的路，就能离谢烬近一点。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梧桐树下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在那里了。

　　谢烬今天穿了件深蓝色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领口，衬得肩线笔直。他手里依旧拿着那本单词本，低头默读，晨光落在他发顶，镀了一层浅浅的绒边。

　　许漾走过去，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早。"

　　谢烬抬眼，看见是他，眼底浮起浅淡的笑意。

　　"早。"他合上单词本，"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许漾把手插进口袋，含糊地应了一声。

　　其实他昨晚翻来覆去，聊完天之后心里一直暖暖的，很久才睡着。可这种话他说不出口。

　　两人并肩走进教学楼。走廊里湿漉漉的，保洁阿姨刚拖过地，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雨后泥土混合的味道。

　　"昨晚聊到那么晚，你今天没困吧？"许漾小声问。

　　"不困。"谢烬侧头看他，"倒是你，早上眼睛有点肿，是不是没睡好？"

　　许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脸微微一热。

　　"没有。"他嘴硬，"天生的。"

　　谢烬没拆穿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递过来。

　　"含一颗，提神。"

　　许漾接过来，糖纸在掌心里硌出一点点硬实的触感。他剥开，把糖放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漫开，真的像谢烬说的，脑子一下清醒了不少。

　　两人走到教室，推门进去。

　　教室里人还不多，几个早到的同学各自低头看书。许漾走到座位上放下书包，习惯性地往抽屉里看了一眼。

　　又是一张便签纸。

　　他拿出来，展开——是谢烬的字迹，写着今天早读要背的英语课文重点段落，旁边标了几个容易读错的音标。

　　许漾捏着那张纸条，心里软软的。

　　他侧头看向谢烬，对方已经在整理自己的课本了，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你什么时候写的？"许漾压低声音问。

　　"早上提前到的时候。"谢烬头也没抬，"这篇课文老师说今天要抽查朗读，你提前练两遍。"

　　许漾把便签折好，夹进英语课本里，没再说话。

　　他低头翻开课本，按照便签上标好的段落，轻轻朗读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谢烬在旁边也在读，低沉的嗓音和他的轻轻叠加在一起，奇妙地形成了一种共振，让人莫名安心。

　　早读铃响，同学们陆续到齐，朗朗读书声铺满整间教室。

　　语文老师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试卷。

　　"今天早读，先抽查文言文背诵。"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我随机点名，站起来背《醉翁亭记》第三段。"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响起一片翻书声。

　　许漾心里一紧。

　　《醉翁亭记》他背过，可第三段太长了，中间还有几句容易混淆。他赶紧翻到课本那一页，飞速默读。

　　"张弛。"老师第一个点名。

　　后排的张弛惨叫一声，磨磨蹭蹭站起来，磕磕绊绊背了两句就卡壳了，挠着头傻笑："老师，我再看看……"

　　老师摇摇头，让他坐下，继续点名。

　　"李明。"

　　"王小雨。"

　　"陈子昂。"

　　一个接一个，被点到的同学有的背得流利，有的磕磕绊绊，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许漾低头盯着课本，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书页。他在心里默念第三段，确保每一句都能接上。

　　"许漾。"

　　老师的声音突然落下来。

　　许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轻微的声响。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他脸颊微微发热，目光落在课本上那一段熟悉的文字。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

　　他开口背诵，声音一开始有点紧，到后面慢慢稳下来。

　　"……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

　　背到中间，他顿了一下。

　　"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

　　接下来那句是什么来着？

　　许漾的脑子忽然空白了一瞬。

　　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后面是"太守宴也"？不对，不对，中间好像还有一句。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谢烬坐在旁边，没有转头，只是极其轻微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吐出四个字：

　　"太守宴也。"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擦过耳际。

　　许漾瞬间接上："……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

　　他继续往下背，心跳砰砰直跳。后面的内容一路顺畅，直到把整段背完，才轻轻吁了口气。

　　"坐下吧。"老师点点头，"背得不错，就是中间稍微卡了一下，回去再多读两遍。"

　　许漾坐下，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他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谢了。"

　　谢烬没看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继续自己的早读。

　　许漾低头盯着课本，耳尖还在发烫。

　　他知道谢烬是在帮他解围，可那种偷偷摸摸传递提示的感觉，像两个人共享了一个秘密，隐秘又刺激。

　　早读结束，老师抱着试卷走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张弛从后排探过头来。

　　"我去，许漾你可以啊，那么长一段居然背下来了。"张弛一脸夸张，"我中间卡了三回，差点没被老师骂死。"

　　许漾懒得理他，合上课本。

　　张弛不死心，又凑到谢烬旁边："谢烬，要是老师点你，你肯定倒背如流吧？"

　　"差不多。"谢烬淡淡应了一声。

　　"学霸的世界我不懂。"张弛哀嚎一声，缩回了自己座位。

　　许漾侧过头，压低声音："你刚才背得那么熟，怎么老师没点你？"

　　"运气不好。"谢烬说，"下次说不定就点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轻轻笑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开始讲上周周测的最后一道压轴题。许漾把练习册翻开，笔尖落在草稿纸上，认真跟着老师的思路走。

　　讲到关键步骤的时候，老师突然停下来。

　　"这一步的辅助线，应该怎么画？"老师环顾教室，"谁上来说一下？"

　　教室里安静下来。

　　许漾心里一动。这道题，谢烬周末在街角给他讲过，思路他记得很清楚。

　　他犹豫了两秒，慢慢举起了手。

　　教室里齐刷刷的目光又投过来。

　　数学老师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许漾会主动举手。"好，许漾，你上来画。"

　　许漾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从容地画出那条辅助线。

　　"这里做一条垂线，把两个三角形联系起来。"他一边画，一边解释，"然后利用面积相等，反推边长关系。"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许漾画完，放下粉笔，转身看向老师。

　　"思路是对的。"老师点点头，眼底带着赞许，"许漾最近进步很大，大家可以多向他请教。"

　　教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

　　许漾走回座位，心跳还有点快。他坐下的时候，余光瞥见谢烬正看着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笑意，像在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许漾别过脸，假装看黑板，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下课之后，谢烬侧过头，轻声说："刚才讲得很好。"

　　"碰巧你周末讲过。"许漾嘴硬。

　　"就算讲过，能记住、能画出来，也是你的本事。"谢烬看着他，"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许漾的耳朵又热了。

　　他低下头，翻着课本，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可心里那团小火苗，却被谢烬这句话，又拨亮了一分。

　　中午午休，教室里依旧安静。

　　许漾趴在桌上，脸侧枕着手臂，余光偷偷看旁边的谢烬。

　　少年正在做英语阅读，笔尖流畅地在选项上画着标记。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浅影。

　　许漾忽然想起早读时，谢烬偷偷给他提示的那四个字。

　　那种两个人共享一个秘密的感觉，比任何事情都让他心跳加速。

　　他从笔袋里摸出一张便签纸，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悄悄推到谢烬手肘边。

　　【今早谢了。下次我请你吃橘子糖。】

　　谢烬低头看了一眼，眼底浮起笑意。他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推回来。

　　【不用下次。现在就可以。】

　　许漾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谢烬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在桌面上轻轻推过来。

　　"现在请。"他压低声音，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

　　许漾看着那颗躺在两人课桌中间的橘子糖，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暖黄的光。

　　他伸手拿过来，剥开，放进嘴里。

　　清甜的橘子味在舌尖散开。

　　"好吃吗？"谢烬问。

　　"嗯。"许漾含糊地应了一声，嘴角弯了弯。

　　午休的阳光暖融融地铺下来，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两个人，一颗糖，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秘密。

　　许漾趴在手臂上，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梧桐叶，心里想：

　　这样的日子，真的很好。

　　好到他有点贪心，想要一直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