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梧寄信》北海的茶

29、树荫私语 梧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秋阳褪去盛夏的灼烫，变得温和柔软，薄薄铺在塑胶跑道上。集合整队之后，体育老师简单交代了自由活动，便让大家自行散开，叮嘱不要跑太远，下课准时回来集合。

　　班里大半男生呼啦啦冲向篮球场，抱着球开始争抢投篮；女生三三两两结伴，沿着跑道慢慢散步聊天，或是坐在看台台阶上分享零食。

　　许漾没有跟着去打球。他靠在操场边缘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干旁，指尖无意识捻着校服衣角，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没几秒，就看见了谢烬。

　　谢烬没有去凑篮球场的热闹，独自站在不远处树荫下，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安静地看着场上奔跑的人。他本就不爱喧闹，人群的热闹好像自动和他隔了一层。

　　许漾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过去。

　　“不去打球？”许漾停在他身侧，跟着望向篮球场。

　　谢烬侧过头看他，轻轻摇头：“不想跑，有点晒。你呢，平时不是会跟他们投两个球？”

　　“没兴致。”许漾随口答道，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是想过来找他。

　　两人并肩靠着粗糙的树干，巨大的梧桐树冠撑开浓密的荫凉，把滚烫的阳光隔绝在外。风吹过，成片的叶子簌簌摇晃，细碎的光斑在两人校服上来回跳动。远处球场传来呐喊、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隔着一层层层叠叠的树叶，变得遥远模糊。

　　周遭喧闹，唯独这片树荫，安静得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上周的数学错题，你整理完了吗？”谢烬率先开口，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静。

　　“整理完大半，还有两道几何题，思路还是有点绕。”许漾说着，想起书包里夹着的错题本，“晚上回去我拍给你看？”

　　“可以。”谢烬点头，顿了顿，又补充，“如果不想打字，语音讲也行，不用怕麻烦。”

　　许漾心头轻轻一动。

　　以前他遇到难题，总不好意思反复追问，生怕打扰别人。可谢烬永远不会流露出半点不耐，永远给他留着余地。

　　“你会不会觉得，我总来问你题，很麻烦？”许漾小声问，目光落在脚下蔓延开的树根上，不敢转头看他。

　　这句话在心底藏了很久，今天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谢烬安静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不麻烦。”

　　“为什么？”许漾抬眼看向他。

　　秋日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谢烬的脸上，柔和了他清晰的轮廓。少年垂眸看着许漾，眼底没有半分敷衍。

　　“我愿意花时间陪你慢慢学。”谢烬说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看着你一点点跟上，我是开心的。”

　　许漾的心跳骤然加快，耳尖迅速泛起一层薄红。他慌忙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奔跑的人群，喉咙微微发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知道谢烬很好，可每一次直白的温柔，依旧会轻易打乱他的呼吸。

　　“也就你这么有耐心。”许漾闷闷地嘟囔一句。

　　“换别人，未必愿意静下心来等你。”谢烬轻轻说着，目光依旧落在许漾脸上，“但我愿意。”

　　这句话分量太重，压得许漾心口微微发烫。

　　他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一颗橘子糖，是早上谢烬给他的，他舍不得吃，一直揣到现在。他把糖拿出来，递向谢烬。

　　“给你。”

　　谢烬低头看向那颗橘色糖纸包裹的糖果，抬手接过来，指尖轻轻擦过许漾的指腹。

　　“留着给你。”谢烬没有剥开，只是捏在手心。

　　“我还有。”许漾说着，又摸出一颗，攥在自己掌心。

　　风吹起谢烬额前的碎发，他抬眼望向远方，轻声开口，说起自己很少对外提起的小事。

　　“我以前不太喜欢和别人走太近。班里很多人觉得我冷淡，不爱说话。”

　　许漾一怔，转头看向他。这点他看得出来，谢烬对旁人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只有面对自己的时候，才会卸下那份疏离。

　　“但是和你待在一起不一样。”谢烬缓缓说道，“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勉强应付，安安静静的，就很好。”

　　许漾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我以前总觉得，学习是一件独自的事。可这段时间，一起刷题，一起背课文，晚自习一起收拾书包放学，好像……有人并肩，会轻松很多。”

　　许漾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得格外清晰。

　　原来不是只有自己在贪恋这份相伴。

　　谢烬也一样。

　　他藏在心底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好像在这一刻，得到了微弱的回应。

　　许漾抿了抿唇，斟酌许久，才低声开口：“我也是。以前我总觉得读书枯燥又难熬，每天上学只是混日子。现在不一样了，每天去学校，会期待……”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

　　差点说漏嘴。

　　期待看见你。

　　后半句卡在喉咙，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烬看着他忽然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没有追问，只是轻声接话：“期待做题慢慢有思路？”

　　“嗯。”许漾顺着台阶点头，脸颊发烫，“对，期待能把题目做出来。”

　　谢烬没有拆穿他口是心非的掩饰，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橘子糖。

　　“等下次月考，如果你总分再往上提一截，我就给你带一整盒不同口味的橘子硬糖。”

　　“真的？”许漾眼睛亮了一点。

　　“嗯，说到做到。”谢烬弯了弯唇角，“不过，不能光靠奖励，还是要踏踏实实地刷题。”

　　“我知道。”许漾扬起下巴，嘴硬，“不用糖激励，我也会好好学。”

　　“我信。”谢烬看着他，语气认真。

　　远处球场爆发一阵欢呼，有人投进了绝杀球。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可树荫下的两人，仿佛隔绝在另一个安静的小世界。

　　许漾侧头偷偷打量谢烬。少年的侧脸安静柔和，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修长干净，手里还捏着那颗他刚刚递过去的橘子糖。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就这样一直站在这片梧桐树荫下，不用回教室，不用面对试卷，就和谢烬安静地待着，听风吹树叶的声响。

　　体育老师的哨声忽然响起，尖锐的哨音划破操场的喧闹。

　　“集合！还有五分钟下课！”

　　“要回去了。”谢烬收回目光，站直身体。

　　“嗯。”许漾轻轻应了一声，心底隐隐不舍。

　　两人并肩离开树荫，朝着集合的队伍走去。阳光重新落在身上，不再有树荫遮挡。

　　走到队伍边上，谢烬悄悄把那颗橘子糖又塞回许漾的手心。

　　“还是给你。”他压低声音，“你更适合。”

　　许漾攥紧那颗温热的糖，指尖感受着糖纸的纹路，轻轻“嗯”了一声。

　　队伍慢慢整好，许漾站在谢烬斜前方，偶尔悄悄回头，就能对上谢烬安静的目光。

　　少年的偏爱，藏在树荫下的低语，藏在一颗推来推去的橘子糖里，藏在每一句不加掩饰的肯定里。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少年人小心翼翼、慢慢靠近的温柔。

　　下课铃响，队伍解散。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