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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午间 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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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午休的阳光总是格外好。
正午的日光从教学楼正南方倾泻下来,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在课桌上铺一层暖融融的光。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补觉,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在低头刷题,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轻得像蚊子叫。
空调温度开得刚好,不冷不热。空气里混着粉笔灰和午后困倦的慵懒气息,整间教室像一只被阳光晒暖的罐头,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
许漾没睡。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周末刚买的数学练习册,笔尖在一道函数题上停了很久。眉头微微蹙着,眼神专注,连腮帮子都不自觉绷紧了一点。
谢烬坐在旁边,也没睡。他手里拿着一本英语杂志,翻得很慢,目光却不时从书页边缘溜出去,悄悄落在身侧少年的侧脸上。
许漾认真做题的样子很好看。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跟题目较劲。额前碎发被窗外的风拂动,微微翘起一缕。
谢烬看了两秒,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这道函数题,第二问。"许漾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周围睡觉的同学,"我找不到切入点。"
谢烬把杂志合上,微微侧身。
"哪一步?"
"对称轴求出来了,但是不知道怎么跟取值范围联系。"许漾把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推,笔尖点在题干上。
谢烬低头看了一眼,修长的手指落在草稿纸上,迅速画了一个坐标系。
"你看,开口方向是确定的,对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许漾的耳朵说的,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对称轴在这里,那最小值肯定在顶点取到。问题是最大值——"
他顿了顿,笔尖在坐标系上画了两个点。
"要看这个区间的端点,哪个离对称轴更远。"
许漾凑过去看,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他能闻到谢烬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午后阳光晒过的温度,干净得让人安心。他的注意力本应全部在坐标系上,可鼻尖萦绕的气息,却像一根细毛,轻轻挠在他心尖上。
"……哦。"许漾反应过来,赶紧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所以要分情况讨论?"
"对。"谢烬点头,"对称轴在区间左边,和在区间里面,最大值取的点不一样。"
许漾恍然大悟,拿起笔,顺着思路重新演算。笔尖在纸上流畅滑动,没一会儿就把第二问的步骤写完了。
"写完了。"他把练习册递过去。
谢烬接过来,低头检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看得很仔细,每一步都扫过去,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全对。"他说。
许漾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碰巧。"他嘴硬。
谢烬低低笑了一声,没拆穿他。
教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隐约哨声。
两人保持着凑近的姿势,谁也没有先退开。
许漾能感觉到谢烬的手臂就在自己旁边,隔着薄薄的校服袖子,温度若有若无地传过来。他的心跳慢慢变快,却不敢动,怕一动就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
"你们俩,大中午的不睡觉,偷偷摸摸干嘛呢?"
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打破了暧昧的安静。
许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一缩,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抬头一看,后排的张弛正趴在两人桌沿上,一脸坏笑地看着他们。张弛是班里最爱凑热闹的男生,平时跟谢烬关系还不错,下课总爱凑过来问问题。
"看题。"许漾没好气地说,耳根已经红了。
"看题需要凑这么近?"张弛笑得更欠了,"我大老远就看见你俩脑袋快贴一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在——"
"张弛。"谢烬抬眼看他,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点不容置喙的意味,"你英语卷子写完了?"
张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没。"
"那就回去写。"谢烬说,"下周周测,你英语要是再不及格,我就跟老师说你上课总说话。"
张弛撇了撇嘴,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灰溜溜地回去了。
教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许漾的耳根还在发烫。他低头假装翻练习册,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他知道谢烬是在帮他解围,可张弛那句没说完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就是爱开玩笑。"谢烬轻声说,语气很温和,"别理他。"
"我没理他。"许漾闷声说。
谢烬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但空气里那种松弛的氛围,悄悄变了一点。
许漾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怕别人议论他,他向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可他怕——怕别人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谢烬,怕谢烬因为他被人说闲话。
如果因为他,让谢烬被人误解、被人起哄,那他宁愿离谢烬远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偷偷侧头看了一眼谢烬。少年已经重新拿起英语杂志,低头安静地翻着,侧脸被阳光照得柔和。
他不想离谢烬远一点。
一点都不想。
许漾把脸转回来,盯着练习册上那道已经做对的函数题,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一会儿,一张折成小块的纸条从桌面底下推过来。
许漾展开一看,是谢烬的字迹:
【别多想,他就是嘴碎,没有恶意。】
许漾捏着纸条,沉默了几秒。
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
【我知道。】
然后推回去。
谢烬看了一眼,没有再回复。
但许漾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悄悄近了一点。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陆续有人醒来,揉着眼睛坐起来。喧闹声慢慢涌回来,像潮水一样填满整间教室。
张弛从后排探过头来,这次收敛了很多,只是冲谢烬挥了挥手:"谢烬,下午物理课,借我抄下笔记呗?"
"自己上课不记。"谢烬说。
"我早上起晚了,没吃早饭,上课低血糖犯困。"张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好兄弟,帮帮忙。"
谢烬无奈,把笔记本递给他。
张弛接过笔记本,嬉皮笑脸地说了声谢,转身走了。走之前,他又冲许漾挤了挤眼睛。
许漾假装没看见。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老师在讲台上讲电磁感应,公式推导一串又一串,许漾听得有点昏昏欲睡。他撑着下巴,目光落在黑板上,思绪却开始飘远。
他在想张弛中午那句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
以为在什么?
许漾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个念头甩掉。
可越是想甩掉,那个没说完的句子就越清晰。他甚至能猜到张弛后半句会说什么。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他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谢烬。
少年正认真记着笔记,笔尖在本子上沙沙滑动,神情专注。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干净的下颌线。
许漾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强烈的冲动。
他想让谢烬知道。
想让谢烬知道,他不是在随便麻烦他,不是在把他当免费家教,不是在利用他的好。
他想让谢烬知道,他对他,和对别人不一样。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死死按下去了。
不行。
现在还不行。
太危险了。
一旦说出口,连现在这样并肩坐着的资格,可能都会失去。
许漾收回目光,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这份心事还要藏多久。
也不知道,藏到最后,还能不能藏得住。
放学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
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风比下午凉了许多,吹得梧桐叶哗哗作响。看架势,晚上可能又要下雨。
两人走出教学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今天好像又要下雨。"谢烬抬头看了看天,"你带伞了吗?"
许漾摇头。
"我带了。"谢烬说,"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暮色里。
风很大,吹得校服衣角猎猎作响。谢烬把伞从书包里拿出来,却没有撑开,只是握在手里。
"还没下呢。"许漾看了一眼那把还没收好的伞。
"快了。"谢烬说。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就落了下来,砸在许漾手背上,凉丝丝的。
谢烬不紧不慢地撑开伞,黑色伞面稳稳罩住两人。和上次一样,他把伞往许漾这边倾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雨点渐渐密了,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脚步声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今天中午,张弛说的话——"谢烬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
"我没往心里去。"许漾打断他。
谢烬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
伞下安静了一会儿。
"许漾。"谢烬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烬脚步微微放慢,目光落在前方雨幕里,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许漾心里一动。
他侧过头,看向谢烬的侧脸。少年的轮廓在雨雾里柔和又模糊,目光平静,没有躲闪。
"重要的是,"谢烬顿了顿,"我愿意帮你。"
又是这句话。
和上次晚自习一样,轻描淡写,却重得像一颗石子,砸进许漾心里最深的地方。
许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雨还在下,伞面被打得咚咚响。
他最终只是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前走,伞下的空间狭小而温暖。
许漾悄悄往谢烬那边靠近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近到肩膀几乎贴在一起,近到能听见对方平稳的心跳声。
谢烬没有躲开。
他只是把伞,又往许漾那边,轻轻倾了一寸。
雨落无声,心事绵长。
少年的喜欢,藏在倾斜的伞柄里,藏在靠近的肩膀上,藏在每一句"我愿意"里。
不用说出口。
他知道,谢烬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