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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晚自习 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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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结束后的那个傍晚,晚风里还残留着跑道上塑胶被晒过的暖烘烘的气息。
许漾回到家时,天边最后一抹橘色晚霞正慢慢褪成灰蓝。他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陷进床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口袋里那颗橘子糖的甜味还没散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声骂了自己一句。
没出息。
不就是一起看了场运动会,不就是分了一颗糖,不就是谢烬说了一句"和你一起坐在看台,比看比赛有意思"——
至于吗?
至于。
许漾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谢烬说那句话时的眼神。少年站在夕阳里,目光安静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可那语气里的温柔,却比橘子糖还要甜上几分,甜得他心脏发涨。
他伸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聊天框还停留在昨晚那两句简短的对话。许漾犹豫了几秒,点开谢烬的头像。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模糊的树影,看不清具体是哪里。朋友圈也是一条横线,什么都看不到。
许漾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算了。
晚自习还得去,想这些有的没的没用。
晚自习的教室比往常安静不少。
运动会累了一整天,大半同学都没什么精神,趴在桌上补觉的、有气无力翻书的,稀稀拉拉占了半间教室。头顶日光灯嗡嗡响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苍白。
许漾坐到座位上,把书包挂好,拿出练习册。余光里,谢烬刚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水。
他把其中一瓶放在许漾桌角。
"矿泉水,冰过的。"谢烬轻声说,"运动一天,补点水。"
许漾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水,瓶身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我自己有。"他嘴上说着,手指却已经不自觉地拧开了瓶盖。
谢烬没接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坐回自己位置。
晚自习前的十五分钟是自由复习时间。班主任没来,教室里松松散散的。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聊天,后排男生偷偷传纸条,偶尔传来压低的笑声。
许漾翻开数学练习册,目光落在最后一道大题上,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他在想事情。
白天看台上的画面总在脑子里转。谢烬扶他的那一下,手掌扣在他胳膊上,温度隔着薄薄校服传过来,烫得他现在回想起来,手臂上还会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这道题?"
谢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刚好压过教室里的杂音。
许漾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那道题发呆,笔帽都没拔。
"嗯。"他拔下笔帽,装作一直在思考的样子,"最后一问。"
谢烬微微侧过身,椅子往他这边挪了挪。两人的课桌之间本来就只有一拳的距离,这一挪,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条件给得比较绕。"谢烬低头看着题目,声音压得很低,"先把已知的量列出来,不要急着列式子。"
他的手指落在题干上,骨节分明的指尖点过两行条件,一笔一划地帮他拆解。许漾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晒过太阳的味道,干净得让人安心。
"这里,三角形面积给了,对吧?"谢烬侧头看他。
两人靠得太近,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扫过许漾的耳廓。
许漾的耳尖瞬间烧起来。
他赶紧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用力点了点头:"嗯,知道。"
"那面积和边长的关系——"
"可以反推边长。"许漾接过话,笔尖迅速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
谢烬看着他流畅的演算,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对,就是这个思路。比上周快多了。"
许漾笔尖一顿,没说话,但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他低头继续算题,故意把笔握得紧了些,好让自己看起来全神贯注。可余光里全是谢烬侧脸的轮廓——下颌线干净利落,睫毛很长,低头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个人怎么连认真讲题都这么好看。
许漾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硬生生把目光钉在草稿纸上。
算到一半,笔突然没墨了。
他甩了甩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道,还是不出水。
"笔没油了。"他低声嘟囔,翻了翻笔袋,里面几支笔都试过了,要么快干了,要么干脆写不出。
晚自习前小卖部人多,他不想跑下去排队。
一只手从旁边递过来一支笔。
黑色笔身,笔帽上贴了一小块透明胶带做标记——是谢烬的笔,许漾见过他用过好多次。
"先用我的。"谢烬说。
许漾接过来,指尖碰到谢烬的指腹,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他缩回手,把笔握在手里,继续写题。
笔握在手里的感觉和自己的不太一样,稍微重一点,笔杆被磨得很光滑,是被人用了很久的痕迹。许漾握着那支笔,心里忽然有些奇怪的感觉——像是握着谢烬残留的温度,隔着塑料笔杆,慢慢传过来。
他把这道题写完,长出一口气,把笔放回两人课桌中间的位置。
"写完了。"
谢烬拿过去看,一行行扫过步骤,在最后一步停了一下。
"这里,负号漏了。"他用笔尖点了点,"绝对值开出来的时候,要判断正负。"
许漾凑过去看,果然,最后一步符号写反了。
"……哦。"他脸有点热,接过笔改了过来。
"进步很大。"谢烬把练习册推回去,"上周这种题你要想二十分钟,今天不到十分钟。"
"碰巧而已。"许漾嘴硬,把练习册合上,不想让他继续夸。
谢烬没拆穿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晚自习正式开始后,班主任坐在讲台前面改作业,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偶尔有翻书的响动,又很快消寂。
许漾做了一会儿英语阅读,眼睛有些酸,他放下笔,揉了揉眼角。
窗外的天黑得很彻底,玻璃上倒映出教室里的日光灯和模糊人影。梧桐树的影子贴在玻璃上,风一吹,枝叶晃得像水草。
他侧过头,看向谢烬。
少年正在做物理卷子,眉头微微蹙着,目光专注。他握笔的姿势很稳,每写几行就停顿片刻,像是在检查步骤。
许漾看着他,忽然想起白天在看台上,谢烬说"我在这里坐会儿,你们去吧"的时候,那个同学看过来的眼神——了然的、带着笑意的眼神。
他们是不是看出来了什么?
许漾心里一紧。
不会吧。
他把自己藏得那么好,嘴硬、冷淡、装作毫不在意,怎么可能被人看出来。
可谢烬对他的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帮他讲题、给他整理笔记、陪他看运动会、把伞借给他、给他带水、给他橘子糖……这些事情,如果换做别人,大概早就被传闲话了。
许漾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桌面。
他既怕别人看出来,又怕别人看不出来。
这种矛盾的心思,搅得他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开的线。
"怎么了?"谢烬不知什么时候注意到他的走神,侧头低声问。
"没什么。"许漾立刻收回目光,拿起笔假装继续做题。
谢烬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一张折叠的纸条从桌面底下推过来。
许漾展开一看,是谢烬的字迹:
【是不是累了?累了就趴会儿,我帮你盯着老师。】
许漾看着那张纸条,心里那团乱麻忽然就松了一点。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里,没有回复。
只是悄悄把椅子往谢烬那边挪了一厘米。
很短的距离,几乎看不出来。
但谢烬注意到了。
他余光扫过两人之间那条几近消失的缝隙,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桌上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又往许漾那边推了推。
晚自习的灯白晃晃地亮着,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许漾低头做着题,嘴角却压不住地微微往上弯。
他想,就这样也挺好。
不用戳破,不用说明,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个人旁边,被他不动声色地照顾着,被他温柔地对待着。
哪怕只是同桌。
哪怕只是这样。
也够了。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站起来宣布:"下周一周测,考语文和数学,大家回去好好复习。"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许漾皱了皱眉。
数学倒是有谢烬帮忙梳理,问题不大。语文……他古诗文默写向来丢分重,回去得再多背两遍。
放学铃响,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声响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许漾把书本塞进书包,感觉到旁边谢烬在看他。
"语文古诗文,需要我帮你划重点吗?"谢烬问。
许漾本来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谢烬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展开一看,是密密麻麻整理好的古诗文高频考点,每一首都标了常考句子和易错字。
"我昨天整理的,"谢烬说,"你回去过一遍,重点看标红的句子。"
许漾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紧。
又是提前整理好的。
他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把所有事情都替你想到了,做完了,然后轻描淡写地递过来,好像只是随手为之。
"谢烬。"许漾低声叫他的名字。
"嗯?"
许漾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来一句:
"……谢了。"
谢烬看着他,路灯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眼底,温柔得不像话。
"不客气。"他说,"你进步了,我比谁都高兴。"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进心里。
许漾低下头,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夹进语文课本里,声音闷闷的:
"谁要你高兴。"
谢烬低低地笑了,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
许漾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一颗硬邦邦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白天那颗橘子糖,他忘了吃,一直揣在校服口袋里。
糖纸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暖黄的光。
许漾看了两秒,剥开放进嘴里。
橘子的甜意慢慢化开,和白天谢烬含着糖说话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谢烬正低头看着路,侧脸被声控灯的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许漾嚼着糖,忽然觉得,这周的周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