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梧寄信》茶月无诗

10、白色蝴蝶 梧

　　午后的风褪去晨间的微凉，晒得整座校园暖意融融。

　　体育课自由活动结束，下课铃声绵长漫开，喧闹的操场渐渐归于平静。散场的学生成群结队往教学楼折返，脚步声、说笑声响成一片，裹挟着秋日午后独有的慵懒热气。

　　许漾跟在人流末尾慢悠悠走着，脚步松散拖沓，整个人还停留在方才吹风放空的松弛状态里。阳光晒得人浑身发软，四肢都带着淡淡的懒意，连走路都提不起力气。

　　谢烬走在他身侧，步伐平直规整，哪怕随意走路也身姿挺拔，和周围松散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两人并肩顺着梧桐道往教室走，一路安静无言，却格外自在。

　　临近教学楼门口，路边花坛的灌木丛长势茂密，枝叶繁盛，层层叠叠的绿叶挤在一起。班里几个女生围在花坛边小声惊叹，探头看着里面，引得路过的同学频频侧目，纷纷好奇张望。

　　许漾原本没太在意，被那阵细碎的惊叹声勾住目光，下意识放慢脚步，探头往花丛里看了一眼。

　　郁郁葱葱的深绿枝叶间，卡着一只小小的白色蝴蝶。

　　翅膀微微蜷曲，动弹不得，应该是飞行时不小心撞进枝叶缝隙，被细密的枝杈缠住，怎么挣扎都飞不出来。单薄的蝶翼轻轻颤动，细微又无助，看着格外可怜。

　　许漾瞬间停下脚步，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天生见不得弱小被困，不管是小动物还是这些细碎生灵，总会下意识生出恻隐之心。

　　“卡住了。”许漾压低声音，怕惊扰到那只蝴蝶，转头看向身旁的谢烬，眼神带着不自觉的求助，“好像飞不出来了。”

　　谢烬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淡淡瞥了一眼挣扎的白蝶，神色没什么波澜，语气习惯性带着几分凉薄挑剔：“小题大做，顺其自然就好。”

　　在他眼里，本就是自然常态，困住、挣脱、坠落、飞走，都是寻常小事，没必要特意费心。

　　嘴上是一如既往的毒舌冷淡，半点温柔不显。

　　可脚步却实实在在停住了，没有半分要继续往前走的意思。

　　许漾早就习惯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压根不搭理他的冷言冷语，自顾自弯腰凑近花坛，小心翼翼伸出手，想要拨开缠绕的细枝。

　　灌木丛的枝叶细碎坚硬，枝杈交错缠绕，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不敢用力，怕动作太莽撞扯破蝴蝶单薄的翅膀，只能指尖轻轻试探，一点点扒开枝叶缝隙。

　　可越是小心，越是无从下手。

　　手指刚伸进去，就被细枝轻轻划了一下，指尖瞬间传来细微的刺痛，皮肤蹭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许漾下意识嘶了一声，指尖微微收回。

　　动作细微，却被身旁的谢烬精准捕捉。

　　方才还漫不经心的人，眉眼瞬间微沉，语气瞬间带了几分不客气的数落，字字较真：“笨不笨？看不清枝杈锋利就乱伸手？”

　　语速偏快，带着明显的嫌弃和无奈，听着格外严厉。

　　周围女生还在小声围观，看着谢烬突如其来的严肃气场，都下意识安静了几分。外人眼里此刻的谢烬，冷淡又苛刻，半点情面不留。

　　只有许漾知道，他越是数落，越是在意。

　　不等许漾再次动作，谢烬主动上前一步，站到花坛边。

　　他抬手的动作极稳，指尖修长干净，力道克制精准。没有许漾的慌乱莽撞，只凭着分寸极好的掌控力，轻轻拨开交错的细枝，避开所有尖锐的枝刺，一点点拓宽缝隙。

　　全程动作利落温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嘴上还不忘继续吐槽：“毛手毛脚，什么事都做不踏实。伸手之前不会观察？受伤了又要闷着不吭声，等着别人替你收拾残局。”

　　一句句数落不停，语气凉凉，半点不饶人。

　　可指尖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半点力道不慎，伤到那只弱小的白蝶，也生怕旁边乱动的许漾再次被枝杈刮到。

　　外冷内热的别扭性子，展现得淋漓尽致。

　　许漾乖乖站在一旁，不反驳也不捣乱，就安安静静看着他动作，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

　　他太懂谢烬了。

　　对外人，他永远事不关己、清冷疏离，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可对自己，哪怕只是指尖蹭红、一只无关紧要的小蝴蝶，都愿意放下所有冷淡，耐心细致地帮忙，嘴上怼得再凶，行动永远温柔兜底。

　　不过短短几秒，缠绕的枝杈被彻底拨开。

　　困住的白蝶重获自由，轻轻振了振单薄的翅膀，迟疑片刻，顺着温暖的秋风，慢悠悠腾空飞起。

　　白蝶掠过两人肩头，轻轻盘旋一圈，随后朝着开阔的蓝天飞去，渐渐消失在葱郁的树梢尽头。

　　花丛边的众人看着这一幕，纷纷露出柔和的笑意，小声散开。

　　喧闹褪去，只剩他们两人还站在花坛边。

　　谢烬收回手，垂眸看向许漾微微泛红的指尖，眉头依旧微蹙，语气依旧挑剔：“就这点耐受度，还敢乱碰乱摸。”

　　他没等许漾回话，直接抬手，轻轻捏住那截泛红的指尖。

　　动作自然，没有半分刻意暧昧，只是单纯检查伤势。

　　指尖相触的瞬间，微凉的温度覆上温热的肌肤，细微的触感清晰分明。

　　谢烬的力道极轻，轻轻摩挲过那道浅浅的红痕，确认只是表皮蹭红、没有破皮流血，心底悬着的那点细微担忧，才悄悄落下。

　　明明刚刚全程盯着，比当事人还要紧张。

　　开口却依旧硬邦邦：“娇气。”

　　许漾任由他捏着手指，心底软软的，忍不住抬眼逗他：“那是谁刚刚耐心半天帮我救蝴蝶啊，这么嫌弃我，干脆别管我好了。”

　　谢烬指尖一顿，立刻松开手，眼神淡淡的，嘴硬到底：“我只是嫌你笨手笨脚，站在这里碍事，挡路。”

　　“行行行，挡路了。”许漾笑着让步，顺着他的话接，“我的错。”

　　谢烬睨他一眼，看着他眉眼弯弯、故意纵容自己嘴硬的模样，心底那点刚硬的气场彻底瓦解，只剩下无声的纵容。

　　两人并肩转身，慢悠悠走回教学楼。

　　踏入教室的瞬间，午后安静的氛围扑面而来。

　　大半同学都趁着课后空档趴在桌上补觉，窗帘半掩，温柔的光影落在课桌上，昏昏沉沉的慵懒氛围笼罩整间教室，安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

　　许漾回到座位，刚坐下，忽然发现自己桌肚里乱糟糟堆着的练习卷、便利贴、零散的小文具，不知什么时候彻底乱成一团。

　　应该是早上课间前后桌打闹蹭到桌角，加上体育课走得匆忙，他随手一塞，彻底堆得乱七八糟。

　　纸张卷边、便利贴脱落、笔滚得到处都是，看着乱糟糟一片。

　　许漾看着自己堪比灾难现场的桌肚，默默叹气，认命地弯腰伸手进去整理。

　　他耐心不足，向来不爱收拾细碎杂物，扒拉了两下，越理越乱，索性垮着肩放弃，一脸生无可恋。

　　旁边的谢烬坐下，余光瞥到他桌肚狼藉的模样，熟悉的无奈感再次涌上心头，毒舌输出准时上线：“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每天把自己桌肚造得一团糟的。”

　　“天生天赋。”许漾毫无愧疚之心，厚着脸皮自嘲，“随性散漫，不拘小节。”

　　“是毫无条理，懒癌晚期。”谢烬精准纠正，字字扎心。

　　吐槽归吐槽，他看着许漾对着一堆纸张束手无策、一脸苦恼的模样，终究没忍住。

　　在许漾还瘫着发呆摆烂的时候，谢烬微微俯身，伸手探进他的桌肚，主动帮他规整收拾。

　　他的动作极其熟练，分类、对齐、叠放、归位，一气呵成。

　　试卷按科目分层，零散的笔全部归进笔袋，脱落的便利贴一张张整理平整，卷边的纸张细心压平。短短一两分钟，原本混乱不堪的桌肚，瞬间变得清爽整齐，规整得堪比他自己一丝不苟的桌面。

　　许漾在一旁静静看着，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也太厉害了吧。”他由衷感叹，“我收拾十分钟都没你这两分钟利索。”

　　谢烬直起身，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冷漠嫌弃：“动手能力负数，还好意思夸自己。”

　　嘴上嫌弃不停，却一次次心甘情愿替他收拾所有烂摊子。

　　许漾也不生气，笑得一脸温柔：“没关系，我动手不行，同桌厉害就行，互补。”

　　谢烬耳尖微不可察地浅热，立刻移开目光，假装整理自己的书本，淡淡丢下一句：“脸皮越来越厚。”

　　教室安静温柔，午后的阳光轻轻落满两人的课桌。

　　周围同学大多沉睡，无人喧闹，无人打扰。

　　许漾撑着下巴侧头看身旁的人，看着他清冷的侧脸、认真规整的小动作，看着他嘴毒心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底慢慢漫开一片温柔的暖意。

　　他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谢烬的温柔从来都不外露。

　　是数落中藏着关心，是嫌弃里藏着纵容，是嘴上万般挑剔，行动永远偏向他一人。

　　午休的安静持续了整整一节课间。

　　临近上课，班里渐渐有人醒来，细碎的动静慢慢复苏。

　　前桌男生睡醒转头，百无聊赖地找人唠嗑，转头就看向后排两人，随口打趣：“你们俩也太安静了吧，全程一动不动，一个自律一个乖巧，难怪坐同桌。”

　　许漾闻言笑笑，没回话。

　　谢烬却淡淡抬眼，语气凉凉开口，习惯性拆许漾的台：“他是单纯懒得动，跟乖巧不沾边。”

　　一句话精准戳穿他的懒散本性。

　　前桌男生哈哈大笑，许漾无奈瞪了谢烬一眼，小声吐槽：“你就不能夸我两句？”

　　“实话不需要夸奖。”谢烬面不改色，一本正经毒舌。

　　可目光落在许漾微微鼓腮、略带委屈的侧脸时，眼底却盛着无人察觉的柔软笑意。

　　上课铃声轻轻响起。

　　窗帘被风微微掀起，秋日暖阳涌入教室，温柔地覆在两人交靠的桌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