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梧寄信》七月初茶

11、笔记 梧

　　午后第二节上课铃声落定，教室彻底褪去午休的慵懒，恢复了规整安静。

　　暖融融的日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斜斜铺落，落在桌面堆叠的书本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窗外秋风轻晃梧桐枝叶，细碎的沙沙声绵绵不绝，成了秋日课堂最温柔的背景音。

　　这一节是通用拓展课，课堂氛围松弛自由，老师不刻意管束纪律，只让大家自主听讲、随意记录，偶尔闲聊小动作也不会刻意苛责。

　　班里大半人都处于半摸鱼状态，有人低头悄悄翻看课外书，有人趴在桌下偷偷传纸条，细碎的小动作藏在安静的课堂里，隐秘又鲜活。

　　许漾单手撑着侧脸，漫不经心地看着讲台方向，眼神松散，明显没把注意力放在课堂内容上。

　　他本就对这类理论性的拓展内容提不起兴趣，听了不过十分钟，思绪就早已飘得没了踪影，浑身透着懒散松弛的气息。

　　身旁的谢烬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握着笔，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落下几行规整的字迹。他向来如此，无论什么课，永远保持着最基本的专注，松弛却不松懈。

　　可目光的余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身侧少年身上。

　　看他眼神放空、悄悄走神，看他睫毛轻颤、微微犯困，心底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僵持安静了大半节课，许漾实在闲得无聊，浑身不得劲。

　　他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眼珠轻轻一转，又生出点小动作，悄悄侧过脸，压低气息凑到谢烬身侧。

　　课堂安静，两人距离极近，呼吸浅浅交缠。

　　“谢烬。”他用气音轻轻喊了一声，软糯细碎，几乎要融进风声里。

　　谢烬笔尖微顿，面上不动声色，眼神都没偏一下，语气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凉薄嫌弃：“又想闹什么？安分听课，很难？”

　　声音清冷，带着淡淡的训斥意味，听着严苛，却刻意压低了音量，生怕惊扰到旁人，也怕让许漾被老师注意到。

　　典型的口是心非。

　　许漾完全不吃他这一套，笑得狡黠，继续小声嘀咕：“太无聊了，听不进去。”

　　“别人都能听，就你特殊。”谢烬淡淡怼回，字句带着刺，却没有半点制止他靠近的意思。

　　许漾撑着下巴，盯着他线条利落的侧脸，愈发来了兴致。他视线扫过谢烬摊开的笔记本，页面干干净净，字迹工整清秀，每一行都排列得整整齐齐，赏心悦目。

　　对比自己涂涂画画、乱糟糟的笔记本，高下立判。

　　他眼珠一转，凑得更近了些：“借我抄两笔，我本子空空的，下课要被检查。”

　　谢烬终于侧眸看他，漆黑的眸子带着浅浅的嘲弄，眼神直白地写着无奈：“上课走神，下课补救，你这套流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没办法，天赋所在。”许漾厚着脸皮自恋，完全不觉得尴尬。

　　谢烬被他气笑，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快得转瞬即逝。

　　他见过太多刻意乖巧、假装懂事的人，唯独许漾，懒散坦荡、随性直白，所有小惰性小调皮都摆在明面上，不伪装不做作，偏偏让人讨厌不起来。

　　“自己看。”

　　最终，谢烬微微侧身，将笔记本往两人中间推了推，大大方方给他留出足够的视野。

　　嘴上依旧不饶人，低声补了一句：“抄归抄，别把我页面画得乱七八糟，你的涂鸦水平，不堪入目。”

　　许漾闻言乐了：“我画画超好看的，上次给你画的肖像多绝。”

　　“狗耳朵？”谢烬精准戳穿他的恶搞黑历史，一句话噎得许漾瞬间闭嘴。

　　许漾讪讪地摸了摸鼻尖，不敢再顶嘴，乖乖低头凑过去抄写笔记。

　　两人肩头轻轻相抵， share 同一片光影、同一页字迹，安静又隐秘的氛围，只属于他们两人。

　　许漾写字速度慢，指尖笔尖也不如谢烬规整，小心翼翼地模仿着对方的字迹，一笔一划临摹。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侧脸温顺又乖巧。

　　谢烬余光扫着他认真抄写的模样，心底的挑剔和不耐尽数消散，只剩软软的纵容。

　　外人从来看不到这样的他。

　　他对外素来疏离寡言，笔记从不外借，更不会纵容别人靠着自己、蹭着自己的东西胡闹。班里不少人想借他的笔记参考，全都被他冷淡回绝，字字疏离。

　　唯独许漾，随心所欲地靠近、随心所欲地麻烦他，他次次破例，次次包容。

　　抄了大半页，许漾手腕微微发酸，下意识停下笔，轻轻甩了甩手，小声抱怨：“写字好累，你怎么能写这么久都不酸？”

　　谢烬目视前方，淡淡开口毒舌：“缺乏锻炼，四肢娇弱，一点小事就喊累。”

　　话语苛刻，半点温柔没有。

　　可下一瞬，他默默将笔记本又往许漾那边挪了一大截，自己微微侧身让出空间，减轻他俯身抄写的负担，让他不用刻意弯腰低头。

　　细微的小动作藏得极深，无声又温柔。

　　许漾敏锐捕捉到他的退让，心底暖暖的，偷偷抬眼瞥了他清冷的侧脸一眼，没拆穿他的口是心非，只乖乖低头继续抄写。

　　课堂后半段，老师讲到拓展知识点，随口布置了一个简单的课堂小任务，让大家随手写一句秋日感悟，下课随机抽查朗读。

　　班里瞬间响起细碎的纸笔声响。

　　许漾瞬间僵住，脑子空空如也。

　　他懒散惯了，临场动笔写文字最是头疼，盯着空白的纸面愣了半天，一个字都憋不出来，满脸苦恼。

　　他纠结半天，再次转头求助身旁的同桌，语气软乎乎的：“救救我，我不会写。”

　　谢烬垂眸看着他一脸抓耳挠腮、毫无头绪的模样，嫌弃之意溢于言表：“除了求助，你还会什么？”

　　“还会喜欢你同桌啊。”许漾顺嘴接话，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轻轻一顿。

　　许漾自己都愣了一下，耳根瞬间泛起浅红，连忙补救：“不是，我是说，还会麻烦我同桌。”

　　少年人无心的随口玩笑，带着青涩的莽撞，坦荡又鲜活。

　　谢烬指尖的笔骤然停住，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抓不住。

　　他面上依旧冷淡，语气依旧毒舌，刻意压下心底那点异样的涟漪：“油嘴滑舌，没个正形。”

　　可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极淡的薄红，藏在光影里，无人察觉。

　　沉默两秒，谢烬低头，在自己草稿纸的空白角落，落下一行干净温柔的短句。

　　字迹清隽利落，寥寥十余字，贴合秋日氛围，温柔又干净。

　　写完，他不动声色地将草稿纸往许漾桌边一推，全程面无表情，语气凉凉：“抄，别瞎改，改得不通顺别赖我。”

　　全程姿态高傲，仿佛只是随手为之、勉为其难的施舍。

　　可字字句句，都是独一份的帮忙和偏袒。

　　许漾眼睛一亮，如获至宝，连忙低头认真抄写，心底偷偷偷笑。

　　他家同桌，永远嘴最狠，事最软。

　　等他稳稳抄完句子，刚把草稿纸悄悄推回去，前排两个女生忽然悄悄回头，眼神带着细碎的笑意，偷偷打量着后排的他们，小声咬耳朵。

　　细微的动静落入眼底，许漾微微窘迫，下意识坐直身体，假装认真听课。

　　谢烬却半点不慌，神色依旧清冷淡漠，甚至微微抬眼，淡淡扫了那两个女生一眼。

　　没有凶狠，没有怒气，只是惯有的冷淡疏离。

　　那一眼自带距离感，瞬间让前排的细碎窥探彻底止住，没人再敢悄悄回头打量。

　　他可以纵容许漾黏着他、闹他、麻烦他，心甘情愿和他凑在一起胡闹。

　　却不允许旁人随意窥探、随意议论他们的相处。

　　独占的小心思，藏在清冷的气场里，隐晦又直白。

　　许漾隐约察觉到他细微的护短，心头轻轻发痒，偷偷侧头看他。

　　阳光落在谢烬的眉眼上，冲淡了他的冷意，却衬得那份独有的偏爱愈发清晰。

　　一节课的时光，就在两人小声互怼、悄悄帮忙、隐秘纵容的氛围里缓缓流逝。

　　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全班瞬间复苏喧闹。

　　老师收完作业离开，班里瞬间恢复热闹鲜活的模样。

　　前后桌纷纷起身走动、闲聊打闹，许漾长长舒了口气，彻底放松下来，瘫靠在椅背上。

　　“总算下课了，坐着好累。”他揉了揉肩膀，懒洋洋吐槽。

　　谢烬收拾好纸笔，侧头睨他，习惯性毒舌：“全程摸鱼发呆，你累什么？累的是我，还要分心看你走神翻车。”

　　许漾挑眉笑了：“原来你一直在看我？”

　　谢烬一噎，立刻移开目光，嘴硬到底：“自作多情，只是怕你丢人现眼，连累同桌。”

　　越解释越别扭，越嘴硬越温柔。

　　许漾也不拆穿，只慢悠悠拿出自己刚刚抄好的笔记，翻来覆去看着，随口说道：“你字真的好好看，比我写的歪歪扭扭强太多了。”

　　“知道差距就多练。”谢烬淡淡开口，“别永远安于摆烂。”

　　说着，他视线落在许漾笔记本偶尔跑偏、偶尔涂鸦的空白处，沉默两秒，伸手拿过他的本子。

　　许漾愣了愣：“干嘛？”

　　“帮你规整两笔。”谢烬语气随意，带着淡淡的嫌弃，“太丑了，看着碍眼。”

　　他单手拿着本子，指尖握笔，耐心地将许漾写错、写歪的字迹轻轻修正，顺带在空白杂乱的边角，简单勾勒了几笔干净的线条，压住页面的凌乱。

　　没有花哨的涂鸦，只有干净利落的规整，短短几秒，乱糟糟的页面瞬间清爽整洁。

　　全程动作耐心细致，全然不像他对外清冷不耐的模样。

　　许漾静静看着他认真低头的侧脸，心底积攒的温柔一点点满溢开来。

　　外人眼中高高在上、冷淡毒舌的学神，只会对他放下所有疏离，愿意陪他无聊，帮他兜底，容忍他所有懒散和幼稚，心甘情愿为他花掉零碎的课间时光。

　　“好了。”

　　谢烬将本子递回去，语气依旧平淡挑剔：“勉强能看，下次自己写整齐。”

　　“收到！谨遵同桌大佬教诲！”许漾笑着接过本子，宝贝似的翻看着。

　　秋风穿窗而过，轻轻吹动两人的书页，纸页摩挲的轻响温柔细碎。

　　教室喧闹依旧，人来人往，热闹纷呈。

　　可后排的小小角落，始终安静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