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春来时》温青文

5、暮色里的公交车 你好，是我

　　四月的结尾，在午后的阳光下将影子拉得老长。细碎的光斑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跳跃。

　　周五的晨读课刚结束，班主任李老师拿着一叠走读申请表走进教室，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他的声音落在安静的教室里：“家离学校近的同学，可以申请走读，有想法的同学可以来领表，然后给家里打一个电话商量一下，今天下午第一节课后，去综合楼统一办理走读证。”

　　“不过，能克服的同学还是要克服一下，时间紧任务重对吧，在路上不仅浪费时间还有交通危险..........”

　　话音未落，杳安然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轻轻撞了一下。她与伊沐妍对视一眼，彼此澄澈的眼底都闪烁着心照不宣的期待。对于早已受够宿舍清晨抢水龙头、夜晚辗转难眠的她们来说，“走读”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即将开启自由之门的钥匙。

　　午休时，两人趴在课桌上，飞快地填完走读申请表。杳安然的笔尖在“申请人”三个字上顿了顿，指尖蹭过纸面，想起以后不用再抢水龙头，不用再挤窄小的床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伊沐妍把表格叠好塞进文件夹，笑着戳了戳她的胳膊：“以后晚上就能睡自己舒服柔软的大床了，想想都开心！下午办走读证，咱们早点去，免得排队。”

　　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刚刚响过，两人便拿着表格走向综合楼。微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暖意，轻轻拂动杳安然额前的碎发。

　　“你看那边！”伊沐妍突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

　　杳安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头微颤，耳尖控制不住的漫上热意，依旧如初见的刹那。

　　午后的阳光正好。谢子奕穿着干净的黑白短袖校服，搭配长袖校服外套，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那块熟悉的黑色电子表。他怀里抱着一个蓝色文件夹，正不疾不徐地走向综合楼。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碎发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快去打招呼呀！”伊沐妍凑到她耳边，小声怂恿道，“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多可惜！而且只有他自己，没有朋友，错过这次让他见见你的机会，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呢。”

　　杳安然的指尖微微发颤，用力攥着文件夹减少紧张的感觉，文件夹的边缘硌得手心有点疼。她看着谢子奕离自己越来越近，心里像平静的海水突然闯入了一只鲨鱼，掀起汹涌海潮——万一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怎么办？万一他只是礼貌回应，会很尴尬吧？可如果不打招呼，下次再遇见，又不知道要等多久。风再次拂过，带来海棠花最后的香气，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轻轻挺直了背脊。

　　“小沐妍，我现在头发乱吗？可以吗？”
　　“完全可以，小杳杳，去吧。”

　　在距离谢子奕只有两步远的时候，伊沐妍悄悄推了她一下。杳安然抬起头，露出带着可爱婴儿肥的脸颊，那双圆圆的杏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风恰好吹过，她的长发随风轻扬，几缕发丝调皮地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柔软。

　　学生时代越是不施粉黛的素面，越有种清水出芙蓉的清丽。

　　“你好，我是杳安然。”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悦耳。说完，她呼吸不自觉地放急，目光牢牢地锁在眼前的人身上，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白色帆布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封皮。
　　谢子奕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她。他的目光轻轻掠过她被风吹乱的发丝，碎发贴住脸颊，最终落在她明亮的眼睛上，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你好，我知道你。是加我微信的学姐，对吧？”他晃了晃怀里的蓝色文件夹，声音清朗，“我来交数学竞赛的材料。你们呢？”

　　听到他记得自己，杳安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辰。她抬起头，“我们交走读材料，以后就不用住宿舍啦。你竟然还有能力参加数学竞赛呀，你好厉害呀。”

　　“那很好啊，在家住会舒服很多。我数学其实不怎么好的，比较感兴趣。”谢子奕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礼貌地移开，“那你们快去吧。”

　　“嗯！你也是！”杳安然连忙应着，拉着伊沐妍快步走向综合楼。走出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还看？脸都红透了！”伊沐妍笑着打趣，“刚才不是紧张得不行吗？现在又舍不得了？”

　　“你说他都参加数学竞赛了，为什么还学文科，不学理科。”

　　“可能人家有什么重大的理想专业吧，万一人家是全能型选手呢对吧。学霸的思想和我们又不相通，我们根本猜不到他们这么想的。”

　　杳安然的脸更烫了情愫暗生，赶紧拉着她上楼。综合楼的走廊十分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办理走读证的过程很顺利，当拿到那张蓝色的走读证时，杳安然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抚摸。卡片上印着她的照片，旁边清晰地印着“育英中学走读证”字样。冰凉的触感却让她心里像烟花在空中绽放的瞬间一样绚丽。

　　期待生命中还有许多未发生的小幸福。

　　最后一节自习课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接近尾声。放学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校园的宁静。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教室，书包拉链声、欢快的笑语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汇成一片，洋溢着放假前的喜悦。

　　杳安然和伊沐妍今日值日，同组的还有于景昂与崔政霖。

　　他们四个就是典型的老师的眼中钉，四个性格不同的人因为缘分来到了同一个班级里，他们从来没想过，见第一面连话都只是”你们好“的四个人会产生这么深的羁绊。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需要靠努力去争取，但是能拥有有情有义的爱人和朋友，需要一点运气，小杳不是一个喜欢表达自己的人，她感觉表达自己是一件非常疲惫的事情，所以她很感谢那些能够认真听她讲话，可以感知到她细微情绪的朋友。

　　伊沐妍与崔政霖本就是旁人眼中最鲜活的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只要凑在一处，拌嘴的玩笑、细碎的打闹就没停过，连单调的打扫时光也被衬得生动有趣，少了许多枯燥。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向远方的楼群，将教室的玻璃窗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细小的粉笔灰在斜斜的光线下浮沉，像无数细碎的金屑，又似一场无声而温柔的告别，为这一天的校园时光收尾。

　　四人分工协作，黑板被擦得洁净如新，歪斜的桌椅也被一一归位、摆得整整齐齐。四个人收拾好自己的书本，杳安然将没喝完的半瓶牛奶放在书包侧边，等最后锁上教室门时，暮色已漫进走廊，偌大的校园里早已没了白日的喧闹。

　　打扫完卫生刚走到校门口，伊沐妍就被她的妈妈喊走了“我先走啦，我妈带我去吃火锅，你路上小心！”

　　于景昂和崔政霖推着自行车到校门口和杳安然道别后，在校门口与杳安然道别后，利落地跨上车。少年们微微俯身，双腿交替蹬着踏板，额前碎发被夕阳镀上温暖的光泽。嘴角带着轻松的笑意，大概还在讨论刚才解出的数学题，或是周末约定的篮球赛。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自行车的轨迹一路延伸，连风里都裹着少年独有的、蓬勃又明亮的意气。

　　杳安然独自走向公交站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与香樟树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公交车站已经没有了喧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刚在站台站定，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好巧，又见面了。”

　　杳安然猛地回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谢子奕就站在她身后，夕阳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勾勒出清晰的双眼皮轮廓。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183的身高让她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这样明显的身高差让她的心跳瞬间加速，如同擂鼓。

　　“你……你怎么也这么晚？”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张，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微微发白。夕阳落在她的脸颊上，把她的婴儿肥衬得更软了，显得格外柔软可爱，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惊讶。

　　谢子奕笑了笑，少年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阳光和干净皂角的清香，声音温和：“刚才和数学老师讨论竞赛题目，耽误了一会儿。你呢？是值日了吗？”

　　“嗯，今天刚好轮到我值日。”杳安然点点头，目光不太敢与他对视，只好假装专注地盯着他校服上的第二颗纽扣。那颗纽扣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像是落在他衣襟上的一颗小星星。

　　这时，公交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后，他们发现车上只剩下两个并排的座位。谢子奕侧身让她先上，他的手臂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她的肩膀，带来一丝微暖的触感，让杳安然的心湖起澜，心弦震颤。她赶紧走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谢子奕自然地在她身边的空位落座。

　　公交车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夕阳将天空染成绚丽的橘红色，云朵像是被精心晕染过，层层叠叠。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和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风声。杳安然安静地坐着，能清晰地闻到谢子奕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既紧张又充满期待。

　　“你五一假期有什么安排吗？”谢子奕先开了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夕阳上。

　　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下颌线的线条很干净。

　　“没什么特别的安排，”杳安然赶紧回答，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书包带子，“大概就是写写作业，偶尔出门逛逛。你呢？要准备数学竞赛吧？”

　　“嗯，假期末要去市里参加初赛，这段时间一直在准备。你自己去吗？”谢子奕点点头，转头看向她，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我家在Y城和J城的交界的地方，爸妈都在J城忙生意，这次假期就住Y城姑姑家，方便去市里。”

　　“那你既然数学这么好，为什么要学文科？”杳安然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少年眉眼舒展，看向窗外，“喜欢。”他没有过多的解释，看向窗外的眼神却透出坚韧的目光。

　　“这样啊。”杳安然轻轻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信息。她望向窗外，夕阳正在缓缓沉落，将路边的树木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微风从车窗吹进来，拂动她的发丝，她下意识地抬手整理头发，却没有注意到谢子奕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学校的课程聊到假期计划，从市里的公园聊到喜欢的书籍。杳安然发现，谢子奕虽然话不多，却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会认真回应，偶尔提出的问题也恰到好处。比如当她提到喜欢散文时，他会问“你最喜欢哪位作家的风格？”；当她说起家里养了一只小狗时，他会笑着分享“我姑姑家也有一只，特别调皮”。

　　不知不觉，公交车到了杳安然家附近的站台。广播里传来，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的提示音，她连忙拿起书包站起身：“我到了，那我下车了，拜拜！”

　　“拜拜，路上小心。”谢子奕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声音温和。

　　杳安然跳下公交车，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才转身走向小区。她走得有点快，她的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站台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些微的暖意，她忍不住摸了摸脖颈，烫烫的，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太阳的余温晒的。

　　公交车上，谢子奕目送着她轻快的背影，心里突然轻轻一动。那个背影很轻，像一片羽毛，却重重落在了他的他的心湖，荡开圈圈涟漪。他想起初三那年，第一次来育英中学参观时的场景——
　　当时父母希望他去J城读高中，那里的学校以升学率闻名，但校园里连操场边的树都修剪得规规矩矩，缺乏生机。然而当他走进育英中学时，正赶上文艺汇演。舞台上有个女生在弹钢琴，他站在台下，只看到她的背影：一袭白色连衣裙，长发如瀑，指尖在琴键上跳跃，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漫过整个礼堂。

　　就在那一刻，他喜欢上了这所充满艺术气息的学校。校园里的海棠、香樟，走廊里学生的笑语，还有那个弹钢琴的女孩的背影，都让他觉得，这才是他向往的高中生活。他当即拒绝了父母的安排，坚持留在Y城，入读育英中学。

　　刚才看着杳安然转身离开的背影，他突然觉得，和记忆里那个弹钢琴的背影慢慢重合了。一样的轻盈，一样的温柔，连风拂过发丝的样子都如此相似。他想起了杳安然的头像——是一张拍得很可爱的自拍，圆圆的眼睛，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嘴角微微上扬，像个小太阳。

　　而现在，那个弹琴的背影，就这样鲜活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如同春日最温柔的风，轻轻的。

　　缘分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你认为从来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会因为一件事情突然有了交集。

　　公交车继续前行，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将天空染成深邃的紫色。谢子奕望着窗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笑。原来有些相遇，早已在命运的坐标中标注好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