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星际列车 星际列 ...
-
星际列车是中转站最常见的交通工具。
庞然大物,银灰色外壳,一节节车厢像被串起来的金属胶囊,每节能容纳五十人。
从帝国首都星中转站到中立星域枢纽站,全程大约四个标准时,中途停靠三个站点。
贺无漾买了最近一班的车票,两张,靠窗,普通座。
她没用真实身份——中转站的售票系统独立于帝国和联邦,匿名购票是常态,但要额外加钱。
她用母后留给她的一枚旧银币付了款,售票机吐出一张硬质卡片。
两人检票进站,混在人群里走上列车。
车厢内部整洁但拥挤,乘客五花八门。
有穿灰色工装的星际矿工,有裹着条纹长袍的中立星域商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还有几个醉醺醺的雇佣兵。
贺无漾选了靠后的位置,靠窗,把背包放在腿上。
隋安然坐在她旁边,靠过道一侧,身体微微侧着,目光不时扫过车厢两端。
列车启动时很平稳,重力系统切换的交接点有轻微的失重感。
窗外,中转站的灯光向后滑去,越来越快,然后被黑暗吞没。
列车进入星际轨道,窗外只剩深黑色的虚空和远处稀疏的星光。
贺无漾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胸口内袋里相框的棱角隔着布料抵着她,硬邦邦的。
她没拿出来,但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服按了按。
过了很久,她听见隋安然说:“你可以拿出来。”
贺无漾睁开眼。
隋安然正看着她,目光从她手指上移开。
“什么?”
“相框。”隋安然说,“你一直按着。拿出来看吧。”
贺无漾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从内袋里抽出相框,放在膝盖上。
玻璃上的裂痕在车厢顶灯的照射下形成一小片蛛网般的阴影。
她看着照片上母后的笑脸,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母后比她现在还年轻,二十出头,抱着三岁的她坐在花园里。
阳光很好,母后的白色衣裙上落着一片花瓣。她笑得很自然,没有任何修饰。
“你母后叫什么名字?”隋安然问。
“陆林晚。”贺无漾说。
“很好听的名字。”
“她是个画家。”贺无漾说,“嫁给我父皇之前,在帝国美术学院教书。教色彩构成和古典油画。她总说,画画的人,眼睛里要有光。”
隋安然没有接话。
她安静地坐着,目光看着贺无漾膝上的相框,像是在看一幅不属于她的画。
“她病逝那年我十二岁。”贺无漾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三个月。最后一个月她住进医院,病房里不许放任何她的画,因为父皇说‘帝国皇后不能死在颜料味里’。她其实知道父皇在说什么。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嫁给了他。”
车厢里,几个醉酒的雇佣兵大声说笑着,隔了好几排,嘈杂吵得人耳朵疼。
列车在星际轨道上无声滑行,窗外偶尔有流星一样的碎片划过。
贺无漾把相框翻过来,指了指背面的字。
“她写的。她总是在照片后面写字。家里每张照片后面都有。她说,记忆要有注释。”
“你带出来了几张?”
“就这一张。”贺无漾把相框收起来,放回内袋,“其他的都在老城区那栋房子里。父皇说如果我在听证会上提他的名字,就把那栋房子清理掉。所有东西都会没。”
隋安然看着她。“你怕吗?”
“怕什么?”
“怕你母后留给你的东西被清理掉。”
贺无漾沉默了一会儿。
车厢轻微晃动了一下,大概是变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上那些旧茧和结痂的伤口交错着。
“那些东西我已经记住了。”她说,“画、书、照片、她写的字。都在我脑子里。房子没了没关系。”
“那房子呢?”隋安然问,“你之前说,那里有你童年最快乐的记忆。”
贺无漾转头看她。
隋安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棕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像深水底的石头一样的东西,沉在那里不动,但你知道它一直在。
“隋安然。”贺无漾说,“你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隋安然说,“我只是在问问题。”
“你问的问题都挺像安慰的。”
隋安然嘴角动了一下。她转过头去看窗外,黑暗里偶尔闪过一个极远极小的光点,可能是另一趟列车,也可能是某颗被遗弃的卫星。
“你要真觉得我在安慰你,”她低声说,“你可以不听。”
贺无漾笑了一声。
很轻,在嘈杂的车厢里几乎听不见。
但隋安然离她很近,听到了。
她没有回头,但贺无漾看见她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第一个停靠站到了。
列车减速,站台的灯光从窗外透进来,明亮而短暂。
播音员用三种语言报站名,中立星域边缘的一个小型中转站。
有人下车,有人上车。
贺无漾扫了一眼上来的人——几个穿灰蓝色制服的维修工,两个拎着工具箱的技工,还有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
她的目光在那件风衣上停了一瞬。
深灰色,长及膝盖,领子竖起来,帽檐压得很低。
那人上车后朝车厢后部走,脚步不紧不慢。
贺无漾注意到他右手在风衣口袋里,指节的轮廓隔着布料清晰可见,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她感觉到身边的隋安然也绷紧了。
那只搁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收拢,指节发白。
“看见了。”贺无漾压低声音。
“嗯。”隋安然说,“第二个过道,第三排。”
贺无漾没有回头,只用余光跟踪那个人的位置。
风衣男人在第三个过道停了下来,背对着她们,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扶手上。
右手还在口袋里,指节动了一下,像在调整握姿。
“他右手有东西。”贺无漾说。
“枪。”隋安然说,“□□,握把长度大约一掌。”
“你眼那么尖?”
“联邦军校射击课第一节。”
风衣男人突然转过身,朝她们的方向看过来。
贺无漾和他对视了一瞬。
那人戴着帽檐,看不清全脸,只看到下巴上一道旧疤。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过道里,右手依然在口袋里。
然后他抬起左手,朝前车厢指了指。
贺无漾愣了一下。
这个动作不像敌人。
如果是杀手,不会指方向。
她看向隋安然,隋安然也看到了那个手势,眉头微皱。
“他在指什么?”贺无漾低声问。
“前车厢。”隋安然说,“可能有别的人。”
话音刚落,前车厢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声,像什么硬物卡进了门缝。
然后车厢连接处的紧急密封门开始缓缓滑下。
贺无漾的心跳骤然加快——紧急密封门是从前车厢手动操作的,不到三秒就会完全隔断前后车厢。
如果被封在里面,她们就被困住了。
“走!”贺无漾猛地站起来。
隋安然已经动了。
两人同时朝车厢后部冲去。
风衣男人侧身让开路,贺无漾经过他身边时瞥见一眼——那人右手里确实握着一把枪,但枪口朝下,没有对准她们。
她来不及多想,隋安然拽着她的胳膊往后冲。
穿过两排座位,工装矿工们还在打瞌睡,几个商人茫然地看着她们。
后面的车厢门也在缓缓关闭。
隋安然离门还有三米,她伸手扣住门边的紧急拉杆,用力往下一拽,门停住了,卡在半开状态,缝隙不到五十厘米宽。
贺无漾弯腰钻过去,肩膀卡了一下,隋安然猛推她一把,她跌进后面的车厢。
隋安然紧接着侧身挤过去,风衣下摆被门夹住了一角,她猛力一扯,布料撕裂,人已经过来了。
后面的车厢很空。
几个乘客坐在前面,此刻都惊恐地抬头看她们。
贺无漾喘着气,靠着门边的墙壁。
列车开始减速,广播又响了,急促的语音,大意是“紧急制动,请勿走动”。
“前车厢被控制了。”隋安然说。
“那风衣男人是我们这边的?”
“不确定。但他给了信号。”隋安然蹲下来,从靴筒里抽出枪,检查弹匣,“不管是谁,他现在至少帮了我们。前车厢的人封了门,说明他们不想让其他人靠近后车厢。”
“那他呢?”
“他留在了前车厢。可能是他的人。也可能是对方的人,但他不想我们死。”
列车彻底停了下来。
窗外是一片黑暗,看不见站台也没有任何灯光。
贺无漾意识到这列车根本没有到达下一个站点——而是停在了星际轨道的中途。紧急制动。
前后车厢都被封了。
“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贺无漾说。
“从第一个停靠站就上来了。”隋安然站起来,“四个人以上,前后夹击。风衣男人是意外变量。”
“什么变量?”
“可能是帮忙的。”隋安然看了她一眼,“也可能是在利用我们引出对方的人。”
贺无漾深吸一口气。
她的手指摸到腰间的手枪,冰凉的金属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车厢里很安静,其他乘客缩在座位上不敢出声。
列车停稳后,连接处传来金属碰撞声,有人正在试图打开被封住的前后门。
“后面有几节车厢?”隋安然问。
“两节。加上这节,三节。”
“有逃生门吗?”
“每节车厢尾部都有。但需要手动解锁。”贺无漾说,“我坐过这条线。逃生门在车厢尽头的右侧墙壁上,红色把手,拉三下解锁。”
“走。”
她们穿过车厢,几个乘客看着她们,眼里满是恐惧和困惑。
贺无漾没时间解释。
她们跑到车厢尾部,贺无漾找到右侧墙壁上的红色把手,用力往下拉了三次。
锁扣弹开,逃生门滑出一条缝。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横向平台,连接着相邻车厢的尾部。
冷风灌进来,带着星际轨道底部的冰晶。
“出去。”隋安然说。
两人钻出逃生门,站在平台边缘。
身后,车厢门被人用力撞击的声音传来,越来越响。
贺无漾抓住平台边上的扶手栏杆,往下看了一眼——轨道下方很深,看不到底,只有雾蒙蒙的虚空。
这是星际列车专用的轨道,底部是隔离带,高度大约十几米。
“跳吗?”贺无漾问。
隋安然也在看下面。
她观察了两秒,然后说:“隔离带上面有缓冲网。每隔一段距离布设。运气好能落在网里。”
“运气不好呢?”
“运气不好,就摔死在底部的基板上。”隋安然看她一眼,“你信我吗?”
贺无漾盯着她。这张脸在冷光里显得格外瘦,颧骨线条硬,眉间的竖纹很深。
棕黑色的眼睛看着她,平静得像在等一个战术决策。
“信。”她说,“但别让我先跳。”
隋安然嘴角动了一下。她先用脚试了试平台边缘的受力,然后缩回两步。
身后,车厢门被人从里面撞开,金属撞击声和喊声混在一起。
隋安然没再犹豫,退后三步,助跑,纵身跃出平台,身体在黑暗中迅速下坠,几秒后消失在雾蒙蒙的深处。
贺无漾看了身后一眼。
有人正从破开的车厢门洞里钻出来,黑影。
她来不及想了,退后三步,助跑,跳。
风撕扯着她的头发,冷得刺骨。
下坠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胃里翻涌着失重感。
然后她撞到了什么东西——弹性的,有网眼,接住了她。
缓冲网在惯性下往下弹了好长一段,然后回弹把她抛起来。
她抓紧网绳,喘着气,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旁边两米处,隋安然已经趴在网里,正在往边缘爬。
“网结实。”她说,“边缘有锚点,固定在轨道支架上。”
贺无漾跟着她往边缘爬去。
缓冲网在她们身下起伏晃荡,每隔几秒往下沉一点。
上方,车厢逃生门处有人在探头看,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划过。
贺无漾和隋安然贴着网,一动不动。
光柱扫了两圈,缩回去了。
那些人不打算跳下来追她们。
两人在网里爬了将近十分钟,终于到了边缘。
隋安然先翻上去,蹲在轨道支架的金属横梁上,伸手把贺无漾拉上来。
贺无漾蹲在横梁上,往下一看——缓冲网正在缓慢回收,自动卷回轨道底部。
如果她们再慢几分钟,网收回去了,就真摔下去了。
“走。”隋安然站起来,沿着横梁往轨道侧面移动。
横梁很窄,只有一脚宽,两侧没有护栏。贺无漾跟在后面,双手张开保持平衡,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远处有轨道灯在闪烁。
走了大约五十米,横梁到达一个节点,连接着一条垂直的检修梯,通往上方。
隋安然先爬,贺无漾跟在后面。
梯子很陡,手脚并用往上爬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顶端是一块金属盖板。
隋安然用肩膀顶开盖板,光线涌进来。
贺无漾爬出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地下通道里。
通道很宽,头顶是拱形天花板,墙上嵌着管道和线缆,灯光明亮——这不是星际轨道,这是中立星域枢纽站的地下管网。
“到了。”隋安然说。
她身上沾满灰尘和网绳的纤维,左臂的绷带又渗了一点血。
贺无漾低头看自己,外套上全是灰白的纤维,手指上添了几道新的擦伤。
“枢纽站地下管网。”贺无漾环顾四周,确认了位置,“往上走三层就能到地面。听证会大厅就在枢纽站主楼。”
隋安然点点头。
她在通道壁上靠了一会儿,喘了两口气。
贺无漾注意到她脸色比之前更白了。
“你的手臂。”
“没事。”
“让我看看。”
“先走。”隋安然直起身,“到了听证会再说。”
贺无漾看着她。
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她转身在前面带路,沿着通道往枢纽站方向走。
身后的脚步声很稳,但比之前轻了一些。
两人在通道里走了大约半个标准时,前方出现一段向上的楼梯。
贺无漾爬上楼梯,推开顶端的检修门。
白光涌进来,明亮而刺眼——枢纽站主楼地下一层的后勤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后是大厅,听证会大厅的前厅。
贺无漾走向玻璃门。
前厅里人头攒动,媒体传播者、旁听者、各星域代表穿着各色制服或长袍,嘈杂的议论声隔着玻璃门传进来。
门边墙上的屏幕显示着一行大字:帝国—联邦联合紧急听证会,入场倒计时四十五分钟。
贺无漾停在门前。
隋安然走到她身边,看着门后的人群。“到了。”
贺无漾从内袋里摸出那个相框,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然后她推开了玻璃门。
前厅的嘈杂灌进来,灯光照在她们两人灰扑扑的脸上,人群里有几个记者转过头来,先是不经意,然后目光定住了。
有人认出了贺无漾。
闪光灯炸开,贺无漾听见身后隋安然很轻地说了一句:“往前走。不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