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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首都星 曙光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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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号在帝国首都星外围的陨石带边缘停下。
议长亲自送她们到登陆舱。
舱门打开时,外面是一片灰蓝色的虚空,远处,首都星的大气层泛着暖橘色的光,像一颗即将孵化的蛋。
帝国太空港的灯光从行星表面映上来,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
“到了。”议长站在舱门口,递给隋安然一个小型背包,“补给。够三天。别死。”
“尽量。”隋安然接过背包背上。
贺无漾站在舱门口,回头看了议长一眼。
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她,里面有话,但没说出口。
贺无漾点头,钻进了登陆舱。
这是一艘小型隐形登陆艇,涂装哑光黑,引擎做了降噪处理。
隋安然坐进驾驶位,启动系统,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条极窄的航道——穿过陨石带,绕开帝国巡逻哨,从旧城区的废弃货运通道进入大气层。
“坐稳。”隋安然推杆。
登陆艇无声地滑入陨石带。
贺无漾看着舷窗外飞掠而过的巨石,心跳随着逼近的行星表面加快。
三分钟后,登陆艇进入大气层,摩擦产生的热量被隐形涂层吸收,没有留下痕迹。
窗外从灰蓝变成暗橘色,再变成深灰——旧城区的天空,永远被工业烟尘笼罩着。
着陆时的触感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隋安然选了老城区边缘一片废弃的印刷厂楼顶,着陆后立刻关闭引擎。
两人跳出登陆艇,贺无漾踩在楼顶的沥青面上,脚下是首都星最破败的一片城区。
远处,帝国塔尖的银光刺破烟尘,在暮色里像一把插进云层的剑。
“这边。”贺无漾认出了方向。
她带着隋安然从天台边缘的消防梯下到地面,穿过几条逼仄的巷道。
老城区的建筑稠密而陈旧,外墙熏得乌黑,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上面挂着褪色的衣物。
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都是低头赶路的底层劳工,没人注意到两个穿着深色外套、灰头土脸的人。
贺无漾把军装外套翻过来穿,背面是深灰内衬,看不出帝国制服的痕迹。
走了大约半个标准时,贺无漾停在一扇铁门前。
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色,门牌号已经模糊,但门框上方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认得,那是母后的笔迹。“此心安处”。
贺无漾伸手摸到门框右侧第三块砖,用力往里按。
砖块陷进去,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开了一条缝。
“进去。”她推开门。
院子很小,荒了十几年,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长到膝盖高。
中央有一棵老树,枝干扭曲,叶子却很密,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黑。
屋子的门虚掩着,贺无漾推开时带起一片灰尘。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家具还保持着原样,只是蒙了厚厚的灰。
靠窗的藤椅,母后最爱坐在那里看书。
墙角的书架,还是空的,母后去世后她把所有书都搬走了,一本没留。
只有那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孤零零地摆在屋子中央。
“密道在哪?”隋安然站在她身后。
贺无漾没回答。
她走到书架后面,蹲下来,手指摸索着墙根处一块颜色略有不同的地砖。
按下去,地砖弹起来,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凹槽。
凹槽里有一个铜质拉环,锈迹斑斑。
她握住拉环,用力往上提,一块石板被掀开,露出下面黑沉沉的通道口。
“下面就是。”她站起来。
隋安然走到通道口边,往下看了一眼,从背包里取出一根冷光棒折亮,扔下去。
荧光绿色的光在通道里弹了几下,照亮了狭窄的石阶。
“你先。”隋安然说。
贺无漾接过一根冷光棒,走下石阶。
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石壁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
她一手举着冷光棒,一手摸着墙壁往下走。
石阶很陡,每一步都要小心。
走了大约二十级,通道变宽了一些,脚下的石板路变成平整的石砖,墙壁上出现了斑驳的壁画——她认得这些,是母后年轻时画的,画的是星海和花朵。
通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室。
贺无漾走进去时冷光棒照亮了四周的墙壁。
地下室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什么都没有。
但左面墙壁上有一个拳头大的墙缝,是她十岁时用石头凿出来的。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进墙缝。
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她慢慢把它拉出来。一个旧相框,银灰色边框,玻璃裂了一道纹。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边角泛黄。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两人都笑着。
女人穿白色衣裙,头上的皇冠闪闪发亮,但她的笑容比皇冠更亮。
小女孩手里抓着一朵野花,花瓣扯掉了两片。
贺无漾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动。
身后传来隋安然的脚步声。
她走过来,站在贺无漾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你母后。”她说。
“嗯。”贺无漾把相框翻过来,相框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母后的笔迹:“漾漾三岁,在花园里摘了第一朵花。”
“很漂亮。”隋安然说。
贺无漾把相框收进外套内袋。
她站起来,转向地下室另一侧——墙壁上有一道暗门,嵌在石壁里几乎看不出来。
她按了一下暗门旁的机关,石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一条更窄的通道。
“这条通道直接通向枢密院地下二层。”她说,“长度大约两公里。中间有一段低矮地,需要爬过去。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后有守卫。”
“守卫?”
“枢密院地下二层的值班室。”贺无漾说,“凌晨三点换班。现在——”她看了看计时器,“我们正好在换班窗口。三分钟后下一班到岗。如果走运,值班室里没人。”
“如果不走运?”
贺无漾看了她一眼。
“那就看你的了。”
两人钻进通道。
这条通道比之前的更窄,墙壁粗糙,有些地方渗着水。
贺无漾走在前面,冷光棒的光照不远,大部分时候她靠手指摸着墙壁前进。
隋安然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呼吸很稳。
走了大约一个标准时,通道突然变矮,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贺无漾蹲下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石壁蹭着她的肩膀,冰凉。膝盖在石板上磕得生疼。
后面的隋安然和她保持着好几步的距离,冷光棒的绿色光晕在黑暗中晃动着。
爬了很长一段,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微弱的白光。
贺无漾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的低鸣。
她摸到前方的铁门,伸手摸到门把手。冰冷的金属,没有锁从外面锁着,但门轴生锈,推开时会响。
“准备好了?”她低声问后面的隋安然。
“嗯。”
贺无漾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在安静的通道里格外刺耳。
她等了三秒。
没有反应。
她侧身钻出去,隋安然跟上。
外面是枢密院地下二层的一条走廊。
贺无漾认得这里——走廊尽头是值班室,左侧是楼梯通向地下一层。
灯光昏暗,墙壁刷着深红色的漆,帝国的金色徽记每隔五步一个。
走廊里空荡荡的。
“快走。”贺无漾朝楼梯方向跑。
两人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梯。
地下一层是储藏室和档案室,更加冷清。
再往上,是一楼的会议厅。
此刻凌晨三点,枢密院里只有夜间巡逻的警卫,每隔十五分钟经过一次。
贺无漾贴着墙壁往一楼后门移动。
后门通向枢密院后方的花园,从花园可以翻墙出去,从后街直接到达中立星域中转站的入口。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小时候偷溜出去买街边零食。
后门就在前方。
贺无漾伸手去推门,手刚碰到门把手,旁边的走廊拐角传来脚步声。
她整个人僵住,隋安然几乎同时贴到了墙壁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警卫从拐角转出来,手里拿着巡逻终端,低着头看屏幕。
他没看见她们。
他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贺无漾呼出憋着的那口气。
她轻轻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花园里很暗,只有帝国徽记的夜灯在喷泉池边亮着微弱的光。
两人贴着墙根穿过花园,翻过矮墙,落在后街的巷道里。
后街是一条老旧的石板路,两侧是空置的商铺。
尽头有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灯下的墙壁上有一道铁门,标记着中立星域驻帝国联络处的铭牌。
门很小,被涂鸦盖住了半截。
贺无漾走过去,推门。
门没锁,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中立星域的通道,连接帝国首都星的地下枢纽。
下到最底层时,一条宽阔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走廊尽头是一扇自动门,门上的屏幕显示“中转站运行中”。
贺无漾快步走向自动门。门在她靠近时滑开,白光照进来。她抬脚迈进去。
“贺无漾。”
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住。
那个声音她听了二十几年。
低沉、平稳、带着一种永远不需要提高的音量,却能让人从头冷到脚。
她转过身。
枢密院走廊的灯光从后方的楼梯口透进来,照亮了一个人的轮廓。
高瘦,穿深黑色帝国长礼服,肩头绣着金线纹章。
站在楼梯最上面一级,手杖拄着地面。
满头银发在暗光里泛着冷色。
帝国皇帝。
她的父皇。
贺无漾没有动。
隋安然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右手垂在腰间,手按在枪柄上。
她没有拔枪,但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父皇。”贺无漾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你还活着。”皇帝说。
语气里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像一个陈述。
他抬步走下楼梯,手杖点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每一步都慢而稳。
走到最后一级时他停下来,看着贺无漾。
“你带着联邦指挥官闯进枢密院。”他说,“你是回来作证的,还是回来杀我的?”
“都不是。”贺无漾说,“我只想从这条路过去。”
“去哪?”
“中立星域。听证会。”
皇帝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冷而深,永远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隋安然身上。
“你就是隋安然。”他说,“三年前撤兵的那位。”
隋安然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了一点。
皇帝又将目光转回贺无漾。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犟。”他说,“她想做的事,没人能拦。所以她死了。”
贺无漾握紧了拳头。
指节在发白。
“别这样说我母后。”
“我只是陈述事实。”皇帝平静地说,“你想走这条路,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听证会上,不要提我的名字。”
贺无漾盯着他。
她忽然明白了。
那条走私通道,父皇早就知道。
也许不是他亲手做的,但他知道。
他放任了。
因为那条通道每年给他带来的财富和情报,比贸易协议更多。
他不想让听证会查到他头上。
“你早就知道。”贺无漾说,“那条通道的事。”
“我是一国之君。”皇帝说,“我只需要知道结果。过程不重要。”
“所以你拿我做棋子。”贺无漾的声音开始发抖,“让军械局副局长做经手人,把调令给我签。一旦事发了,就是我的责任。”
“你不是活下来了?”皇帝看着她,“你还站在这里跟我说话。我教过你,帝国储君的第一课是什么?”
贺无漾沉默了。
她记得。
母后去世后那天晚上,父皇把她叫到书房,握着她的手说:“从今天起你是储君,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包括你的命。”
“你要走。”皇帝让开身,手杖指向那条通道,“我不拦你。但记住我的话。听证会上,如果提到我的名字,我会确保你母后生前留下的所有东西,包括老城区那栋房子,全部消失。”
贺无漾站在那里。
隋安然的手依然按在枪柄上。
走廊里一片安静,只有通风管道的低鸣在响。
贺无漾最终转过身,走进自动门。
白光吞没了她的身影。
隋安然跟上她,也消失在门内。
自动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父皇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漾漾。你摘了皇冠。很好。”
自动门关死了。
走廊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手杖撑着地面,肩膀微垂——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姿态。
然后他转身,手杖点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后,中转站里人流稀疏,各色人种和物种混杂。
贺无漾站在人群中,胸口内袋里揣着那张相框。
她没回头。
“走。”她对隋安然说。
隋安然看着她。
灰蓝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贺无漾脸上。
她眼眶微红,但没有泪。
“走。”隋安然回应。
两人穿过中转站大厅,走向通往中立星域的星际列车站台。
身后,帝国首都星的灯光在通道尽头缩小成一个光点,最终被墙壁挡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