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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听证会 闪光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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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光灯像一堵墙。
贺无漾踏进前厅的第一步,至少有二十台摄录设备同时对准了她的脸。
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耳边涌来嘈杂的提问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什么。
有人喊“长公主殿下”,有人喊“看这边”,有人喊“你不是死了吗”。
她没停步,昂首挺胸,径直朝前厅深处的听证会大厅入口走去。
隋安然跟在她右侧半步远的位置,肩膀几乎贴着肩膀,目光平直。
安保人员从两侧挤过来,试图拦截。
为首的穿银灰色制服,胸口别着中立星域维和部队的徽章,手举到半空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两位,听证会入场需要提前登记——”
“贺无漾。帝国长公主。”贺无漾没停下脚步,“登记编号E-0719。你们系统里应该有我的名字。”
安保人员愣了一下,低头翻看手里的终端。屏幕亮了一下,他的表情从迟疑变成了一种古怪的震动。
“……确实是。E-0719,贺无漾,帝国代表团席位。”
“让开。”
安保人员侧身让路。
贺无漾从他身边走过,隋安然紧跟其后,两人穿过人群,走进听证会大厅的入口走廊。
身后,媒体传播者们被安保拦住,叫喊声和快门声被隔在门外。
听证会大厅很大,半圆形布局,中央是主席台,两侧分别是帝国和联邦的席位区,中间是中立星域的仲裁席。
此刻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各种旗帜和徽记悬挂在穹顶下方,灯光调得很亮。
主席台上坐着五个人,三男两女,穿中立星域的银白长袍,是听证会的仲裁官。
贺无漾走进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帝国席位区那边传来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有人猛地站了起来。
她扫了一眼——帝国代表团的首席代表是枢密院副院长,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此刻脸色惨白地盯着她,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他旁边坐着的几个人面色各异,有惊讶的,有慌张的,有一个在低头翻通讯器。
联邦席位区也是一阵骚动。
议长坐在最前排,灰蓝色的眼睛看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主席台正中央的仲裁长是一个高瘦的女人,银白长袍,戴无框眼镜。
她敲了两下法槌,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帝国长公主,贺无漾。”仲裁长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全场,“您的出席资格已验证。请入席。”
贺无漾没有走向帝国席位区。
她站在大厅中央的过道上,面向主席台。
“我请求现在发言。”
仲裁官们交换了一下目光。
仲裁长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又戴回去。
“按程序,第一位发言者是帝国代表团。”
“我请求改变程序。”贺无漾说,“我持有帝国军械局副局长违法调令的直接证据,以及该副局长与联邦后勤部走私通道的完整数据。我的证词优先于所有既定议程。”
大厅里响起一片低沉的议论声。
帝国席位区那位枢密院副院长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殿下,您无权——”
“我有权。”贺无漾从内袋里抽出那个便携式数据终端,举过头顶,“这是数据终端,内含帝国军械局出库记录、联邦后勤部接收记录、中间节点清单和经手人签名。仲裁官可以现场验证。”
仲裁长沉默了几秒。
她转头和旁边的两位仲裁官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敲了法槌。
“请求批准。帝国长公主,请上前。”
贺无漾走上中央过道,将数据终端交给仲裁官。
她的脚步很稳,走到主席台前时,余光扫了一眼帝国席位区。
枢密院副院长的脸已经从通红变成苍白,他身边有个人正在用通讯器快速打字。
贺无漾收回目光。
仲裁官将数据终端接入主席台的验证系统。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记录,大厅两侧的投影屏同步显示。
满场肃静。
数据滚动到最后,停在经手人签名那一页。
帝国军械局副局长的电子签章清晰可见,签发日期三个月前,状态标记为“已出库,目的地三号殖民星”。
大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这些数据,”仲裁长开口,“是否有人提出异议?”
帝国席位区有人站起来。
是副院长的助手,年轻男人,额头上全是汗。
“仲裁官,这份数据的来源未经证实,有可能是伪造的。”
“来源是帝国军械局官方数据库。”贺无漾说,“每一笔记录都带有时间戳和防篡改标记。伪造不了。”
“但您本人已被帝国政府宣布罹难——”
“所以我站在这里。”贺无漾打断他,“我活着。讣告是错的。而且,这批武器最终出现在谈判厅的暗杀者手里,和联邦副官周谢携带的装备一致。”
大厅里再次炸开。
联邦席位那边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句什么,被压了下去。
仲裁长连续敲了三下法槌。
“安静。请继续。”
贺无漾转向联邦席位。
“我请求传唤联邦议会议长。”
议长站起来。
她今天穿的是正式的银白议会制服,领口的徽章擦得很亮。
她走到主席台另一侧,和贺无漾对视了一眼。
“议长女士,”仲裁长说,“您有何陈述?”
“我确认这份数据的真实性。”议长声音稳而低,“联邦后勤部内部调查已经在同步进行。三天前后勤部长递交辞呈,理由是‘健康原因’。我未批准。现在申请正式调查。”
她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全场。
“另外,我代表联邦议会,感谢帝国长公主的协助。她本可以留在帝国,接受安抚和庇护,但她选择站在这里,站在中立星域面前,说出真相。”
贺无漾站在主席台前,没有说话。
她的余光注意到帝国席位区又有几个人站了起来,似乎想离场。
但仲裁长敲了法槌,宣布听证会进入正式质证阶段,任何人不得离场。
接下来的三个标准时是漫长的质询。
仲裁官们轮流提问,贺无漾逐一回答。
她说了谈判厅暗杀的过程,说了在灰砾星矿业控制站发现的数据终端,说了枢密院地下通道的遭遇。
她没有提她父皇的名字。
但她描述了调令的签发流程,指出推荐人环节被利用,整个链条从帝国高层开始就被渗透。
帝国代表团那边试图反驳,但证据太密集。
每一笔交易,每一个节点,每一把武器的编号,都对得上。
副院长最终被仲裁官要求当场解释,他站起来时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我需要时间准备回应”,然后坐下了。
联邦的后勤部长同样被质询。
她坐在联邦席位区后排,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
质询结束后,她站起来说自己“身体不适”,要求离场。
仲裁长拒绝了。
中途休庭十五分钟。
贺无漾从前厅走出来时,闪光灯又亮了一遍,她没有停步,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休息区。
隋安然跟在她身后,左臂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但她走路的姿态还是稳的。
休息区里只有一把椅子。
贺无漾坐下来,喘了几口气。
隋安然靠在墙上,闭着眼。
“你可以坐。”贺无漾说。
“不用。”
“你的胳膊在滴血。”
隋安然低头看了看,血正从纱布边缘渗出,沿着手指滴在地板上。
她像没看见一样移开视线。
“刚才那三个标准时,”她说,“你说了不少话。”
“你记不住?”
“记不住。”隋安然说,“话太多了。”
贺无漾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
休息区的灯很亮,照得她眼睛发酸。她闭上眼。
“你父皇的名字,”隋安然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没提。”
“我说了不提。”
“但你在描述调令签发的时候,提到了‘名义推荐人’。那个人是你。”
“嗯。”
“他说的。”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贺无漾睁开眼——议长站在门口,灰蓝色的眼睛扫了她们两人一眼。
“时间不多了。”她说,“质证结束后,仲裁官会要求帝国和联邦双方提交正式处理意见。帝国那边已经把副院长推出来当替罪羊了。调令的推荐人环节,他们准备说是副院长伪造了你的签名。”
贺无漾坐直了。
“伪造?”
“他们正在补做伪证。”议长说,“你父皇不会认。副院长也不敢认。最后的结果可能是副院长和联邦后勤部长一人背锅,走私通道被关闭,但没有人会追到最高层。”
贺无漾沉默了几秒。
“陆林晚。”
议长看着她。
“我母后的名字。”贺无漾说,“她死的时候,我十二岁。我知道她不是我父皇害死的,但我知道她死的时候不开心。如果整条通道只查到副院长就断了,那她当年在宫里受的那些委屈,就永远没有人记得。”
议长看着她。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
“你想怎么做?”议长问。
贺无漾站起来。
她走到休息区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杯水,喝了两口。
然后她转过身。
“质证结束后,我请求听证会追加一项议题。”
“什么议题?”
“帝国皇室的继承权争议。”贺无漾说,“我,帝国长公主,公开否认我父皇对帝国军械局的直接管辖权。我要求议会重新审查皇室在军械事务中的所有授权文件。”
议长看着她。
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这会触发帝国皇室法第零条。”
“我知道。”贺无漾说,“皇室法第零条规定,如果继承人公开否认现任君主的某项职权,必须通过全民公投决定该项职权的归属。”
“你是在拿你做不做储君来赌。”
“我在拿真相来赌。”贺无漾说。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隋安然靠墙站着,棕黑色的眼睛看着贺无漾,什么都没说。
议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头。
“好。”
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贺无漾坐回椅子上。
隋安然从墙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她的左臂还在渗血,纱布红透了,但她没管。
“你确定?”隋安然问。
“确定。”
“第零条一旦触发,公投失败的话,你会被剥夺所有皇室权利,包括你母后留给你的一切。”
“我知道。”
隋安然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蹲下来,和贺无漾平视。
棕黑色的眼睛在休息区的灯光里显得很深,像平静的水面。
“你母后那栋房子,”隋安然说,“公投失败的话,你父皇真的会拆。”
“我知道。”
“那你还——”
“隋安然。”贺无漾打断她,“你知道我为什么摘掉皇冠吗?”
隋安然看着她,没回答。
“因为那天在谈判厅,你说‘你裙摆下面藏着匕首’。你看到了我藏的东西。你看到了我藏了一辈子的东西。”贺无漾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伤口,“我站在舰桥最前面七十二个标准时,膝盖出血,没人看见。你看见了。你隔着两艘星舰的距离,看见了我站不稳的样子。”
她抬起头。
“我不想再藏了。”
休息区很安静。
隋安然蹲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旁边的急救箱里抽了一张干净的纱布,按在自己左臂上。血很快渗过来,但她按得很稳。
“公投需要时间筹备。”她站起来,“最快也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是双方追杀的对象。”
“嗯。”
“你需要一个藏身的地方。”
“嗯。”
“我那边有个废弃空间站。”隋安然说,“核心舱加固过。可以撑一段时间。”
贺无漾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那个空间站,连制氧机都是我修好的。”
“所以你已经熟门熟路了。”隋安然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仲裁长的助手出现在门口,通知她们二十分钟后继续质证。
贺无漾站起来,理了理外套,朝门口走去。
经过隋安然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
隋安然侧头看她。
“没什么好谢的。”
“谢你三年前没扣扳机。”
隋安然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嘴角动了,弧度很小但很清楚。
“你已经谢过很多次了。”
贺无漾走进听证大厅时,全场再次安静。
闪光灯从门外追着她的背影亮了一路。
她走回主席台前,抬头看着拱形屋顶中央悬挂的那面银白旗帜——中立星域的徽记,一枚被星轨环绕的圆环。
她深吸一口气。
“仲裁官。我请求追加一项议题。”
主席台上传来低语声。
“帝国皇室继承权争议。我请求依据帝国皇室法第零条,对现任君主在军械事务中的管辖权进行全民公投。”
全场哗然。
帝国席位区那边,枢密院副院长终于撑不住了,跌坐在椅子上,手捂着脸。
联邦席位区一片死寂。
仲裁长连续敲了五下法槌,大厅才勉强安静下来。
“请求记录在案。”仲裁长说,“听证会结束后,由中立星域仲裁委员会负责公投筹备。帝国方面,请准备应对。”
贺无漾站在大厅中央,灯光打在她灰扑扑的军装上,打在无数双盯着她的眼睛上。
她没有回头。
身后,隋安然站在大厅入口处,靠着墙,看着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