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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公投 公投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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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投筹备期是三十天。
中立星域仲裁委员会在听证会结束后的第四十八个标准时发布了正式公告,公布了公投议题、时间表和投票规则。
消息通过所有星域广播频道同步推送,帝国首都星的帝国塔尖大屏幕上滚动着“皇室法第零条首次触发·全民公投决定军械管辖权归属”的标语。
联邦母星的议会广场上,巨大的全息屏幕反复播放听证会精华片段,贺无漾站在大厅中央说“我不想再藏了”的那句被单独截出来,播放量在第一个标准日内破了十亿。
但这三十天里,贺无漾和隋安然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出现过。
她们回到了引力井边缘的废弃空间站。
核心舱被隋安然用从灰砾星带回来的零件重新修了一遍,制氧机换了新的滤网,温控系统勉强能维持不冻死人的温度。
折叠床只有一张,隋安然把床让给了贺无漾,自己在角落里铺了个睡袋。
贺无漾抗议过一次,隋安然说“我习惯了”,然后贺无漾想起她说的是实话——三年前她就在这个空间站里断断续续住了半年,睡袋是她留在这里的旧物。
第一个星期,她们几乎没有离开核心舱。
公投的消息通过议长的加密频道每天更新,数据、舆情、各星域的表态,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
贺无漾坐在桌边看这些信息时,常常一看就是几个标准时。
隋安然坐在对面,用工具刀修那把随身带了多年的枪,或者翻那几张已经翻烂了的星图。
第二个星期,议长发来一条紧急通讯:帝国枢密院向仲裁委员会提交了正式反对意见,要求延期公投。
理由是“皇室法第零条未经实际检验,存在程序漏洞”。
仲裁委员会驳回了,但帝国方面正在组织法律团队准备在公投过程中提起诉讼,试图把投票结果拖入司法审查程序。
贺无漾看完这条通讯后沉默了很久。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核心舱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她说,“拖延、诉讼、质疑投票有效性。即使公投通过了,他们也能拖上一两年。”
“所以你需要让投票结果压倒性到他们无法拖延。”隋安然从对面说。
“怎么压倒?”
“让你父皇自己承认。”隋安然抬起头看着她,“如果皇帝本人公开表示接受公投结果,枢密院就没法拖了。”
贺无漾盯着她。
“他不会承认的。”
“那就逼他承认。”隋安然把枪搁在桌上,“你手上有一张牌。你一直没打。”
贺无漾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听证会上她没提父皇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调令的推荐人环节涉及皇室最高层。
她在证词里说的是“名义推荐人”,但这个表述本身就在暗示调令的签发链条并没有止于副院长。
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公开指证皇帝本人就是整条走私通道的默许者和受益者。
“那张牌打出去,”贺无漾说,“不只是他下台。整个皇室制度都会被质疑。帝国可能陷入宪政危机。”
“那你就要想清楚,”隋安然说,“你是在保他的位子,还是在保帝国的稳定?”
核心舱里安静了很久。
制氧机嗡嗡地转着,外面引力井的低沉震动像永恒的脉搏。
贺无漾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
碎片在窗外缓缓旋转,远处的灰砾星像一颗暗色的死棋。
“我小时候,”她说,“母后去世后的第一年,我每天晚上都躲进那条密道里。只有那里没有父皇的眼线,没有‘帝国储君’这个头衔压在我身上。那条密道通向枢密院地下,我有时候半夜走进去,站在议事厅的角落里听父皇和枢密院大臣们开会。”
她转过头看着隋安然。
“我听过他说一句话。‘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包括慈善。’当时我不懂,后来我明白了。他在说母后。母后的慈善基金和医院,在他看来消耗太大,回报太低。她去世后,他关掉了三分之二的慈善项目。”
“那你呢?”隋安然问,“你也是帝国利益的一部分?”
“我是他唯一的孩子。”贺无漾说,“所以他留着我在身边。”
隋安然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观察窗前,看着外面无尽的黑暗和碎片。
“那就打那张牌。”隋安然说,“你是你母后的女儿,不是他的工具。”
贺无漾偏头看她。
厚厚的舱壁灯把隋安然的侧脸照得柔和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没那么硬,眉间的竖纹也没那么深。
她忽然抬手,指尖碰了一下隋安然的眉间。
隋安然没有躲,只是微微偏头看她。
“你这里的纹,”贺无漾说,“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深了。”
“你第一次见我是在镜头上。看不清。”
“看得清。”贺无漾说,“三年前我站在舰桥最前面,你站在战术屏前面。信号干扰很强,但我还是看清了你的脸。你那时候没这么瘦。”
“你也没现在这么瘦。”
贺无漾笑了一声。
她收回手,转身靠在舱壁上,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
“隋安然。”
“嗯。”
“公投结束后,你想去哪?”
隋安然沉默了一会儿。
“回联邦。把军工通道的调查做完。然后可能退役。”
“退役?”
“指挥官干了七年。”隋安然说,“够了。”
“退役后做什么?”
隋安然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碎片和星光在她的瞳孔里流动。
“不知道。”她说,“找个安静的地方。种点东西。也许会去赛罗斯帷亚。”
贺无漾看着她。
“你会种什么?”
“没想好。”
“你会种花吗?”
隋安然转头看她。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想起来,我母后会种花。”贺无漾说,“她在老城区的院子里种了很多,玫瑰、绣球、那种开起来像星星一样的小野花。她去世后那些花没人养,几个月就枯了。我后来去看过,院子里的土都硬了,什么都长不出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有机会,我想把那栋房子修好,把花重新种上。”
隋安然看着她,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你公投还没赢呢。”
“我知道。”贺无漾说,“所以先问问你会不会种花。万一我赢了,你得来帮忙。”
隋安然嘴角动了。
那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一点,眼睛弯了,眉间的竖纹舒展开。
她没有回答,但从她看贺无漾的眼神里,那个回答已经很清楚了。
第三个星期,议长发来的通讯越来越密集。
帝国方面果然在公投过程中提起了三项诉讼,全部被仲裁委员会驳回。
民调显示,帝国境内支持公投的民众比例从听证会结束时的百分之四十三上升到了百分之六十七。
联邦方面的支持率更高,超过八成。
而帝国皇室的官方支持率跌破了百分之三十。
第四个星期,公投如期举行。
整个投票持续了两天,所有星域的中立站点、帝国和联邦的投票站全部开放,星际网络投票同步进行。
贺无漾和隋安然坐在核心舱里,看着议长不断发来的实时数据。
开票后的第一个标准时,支持票比例就超过了六成。
到开票结束时,最终数据停留在百分之七十四。
公投通过。
“帝国皇室在军械事务中的直接管辖权被剥夺。”议长的通讯里说,“仲裁委员会已经正式通知帝国枢密院。下一步是移交管辖权,由帝国议会和联邦议会共同组建联合监督委员会。”
贺无漾关掉通讯,靠在椅背上。
她感觉很累,身体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松下来,疲乏从骨头缝里涌出来。
但她没躺下,而是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
“赢了。”隋安然站在她身后。
“赢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帝国?”
贺无漾看着窗外。
那个方向,帝国首都星就在星图的某一端。
她想起父皇在枢密院走廊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漾漾。你摘了皇冠。很好。”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认可,是讽刺,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回去之前,”她说,“我想先回一趟老城区的房子。”
“公投刚结束,这消息传得很快。帝国方面可能还会动手。”
“我知道。”贺无漾转过身看着她,“但我必须回去。那个相框在墙上挂了很多年,还有一个铁盒子,藏在母后藤椅的夹层里。里面是她写给我的一些东西。我怕公投失败之后就再也没机会拿了。”
隋安然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桌边,把背包从角落里拿过来,开始清点里面的补给。
“什么时候走?”
“明天。”
第二天一早,她们登上那艘被撞击得伤痕累累但还能飞的穿梭机。
引擎在隋安然按下启动键时咳了三声,然后稳住了。
贺无漾坐在副驾驶位上,看着引力井边缘的空间站在后视镜里缩小成一个暗点,最终消失在星光之中。
穿梭机再次驶入帝国首都星的大气层时,天空比上次更阴沉。
旧城区的工业烟尘混着低云,压得很低,像一层灰色的被子盖在城市上方。
隋安然把穿梭机停在老城区边缘废弃印刷厂的楼顶,和上次一样的位置。
两人跳出舱,贺无漾站在楼顶边缘,看着远处帝国塔尖的银光在阴云后若隐若现。
“走吧。”她说。
她们沿着上次的路线穿过巷道,绕过晾衣绳和低矮的屋檐。
老城区的石板路还是那么窄,两侧的商铺还是那么破旧,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低头赶路,没有人在意两个穿深色外套的人。
到了那扇铁门前,贺无漾停了一下。
门框上“此心安处”四个字还在,母后的笔迹在岁月的侵蚀下斑驳但依旧清晰。
她按了门框右侧第三块砖,铁门咔嗒一声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杂草比上次更高了,几乎淹没了那条石板小径。
老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扭曲。
屋子门开着,贺无漾记得她上次走的时候是关着的。
她走近一看,门锁被撬开了。
她停在门口。
“有人来过。”隋安然在她身后说,声音压得很低。
贺无漾推开虚掩的门。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
靠窗的藤椅被掀翻,垫子撕开了,里面的填充物散了一地。
书架被推倒,木条断裂。
桌子上的抽屉全部被拉出来,里面的东西——空的——扔在角落里。
墙角那个铁盒子,她小时候用来装石头和干花的,歪倒在门槛边上,盖子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贺无漾站在屋子中央,看着满地狼藉。
她没有激动,也没有叫骂。
她只是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们在找东西。”隋安然说。
“我知道。”贺无漾蹲下来,捡起被撕碎的藤椅垫子的一块布料。
母后的绣花,她亲手绣的兰花。现在只剩半朵,另一半撕碎了。她把那块布料握在手里,站起来。
“去密道。”她说。
两人穿过屋子,走到书架后面的地砖前。
贺无漾按下地砖,露出凹槽和拉环,掀开石板。
通道口还在,但她注意到通道口边缘的石壁上有新的凿痕——有人试图下去,但中途放弃了。
可能是因为通道太窄,也可能是因为下面太黑。
贺无漾钻进通道,隋安然跟在后面。
冷光棒的光照亮了熟悉的石阶和石壁上的壁画。
走到地下室时,她停住了。
地下室被翻过了。
旧木桌推到了一边,桌腿断了。
墙壁上的墙缝——她藏相框的那个——被凿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碎裂。
但她伸手进去摸时,摸到了东西。
一张折好的纸,还在。
她慢慢把它抽出来。
纸很旧,边角泛黄,上面是母后的笔迹,写着一封信。
“漾漾,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我应该不在了。你父皇不会让你留着我的东西,所以我把它藏在这里。这幅画,是我画给你的最后一张。你想我的时候就看它。不要哭。母后最怕你哭。你哭的时候鼻子会红,像个小兔子。你要好好长大。不要把皇冠看得太重。它只是一个帽子。真正重要的东西在你自己心里。妈妈爱你。”
纸的背面贴了一张很小的画。
画上是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坐在花园里,旁边有一排刚种下的花苗,还没开花,只有叶子。
画面的角落里写着一行字:“等花开了,妈妈就回来了。”
贺无漾拿着那张纸和画,蹲在地下室的角落里,很久没有站起来。
隋安然站在通道口,没有走过来。
她只是站在冷光棒的光晕边缘,看着贺无漾的背影。
过了很久,贺无漾站起来。
她把信和画叠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里,和相框放在一起。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隋安然。
“上面那些东西,”她说,“不重要了。”
隋安然点头。
“走吧。”贺无漾说。
两人爬出通道。
屋子上面的狼藉还在,门板歪着,风从破缝里灌进来。
贺无漾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杂草和老树。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硬邦邦的泥土上。
冰凉,板结,像石头一样。
“种不了花了。”她说。
隋安然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荒芜的院子。
“可以翻土。”她说,“给我三天,我能把这片地翻一遍。”
贺无漾抬头看她。
隋安然的表情很认真,棕黑色的眼睛映着阴天的灰光。
“你会翻土?”
“战术指挥教过野外生存。”隋安然说,“翻土是第二节。”
贺无漾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院子里仅剩的几片老树叶,哗啦作响。
“那就翻。”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