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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空与体温 笑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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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在驾驶舱里弹了几个来回,最后被氧气警报器掐断了。
尖锐的鸣叫刺进耳膜,控制台红光频闪,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应急氧余量百分之十七。
半个标准时后余量为零。
贺无漾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她转头看隋安然,对方已经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得像没听见警报。
“核心舱有制氧机。”隋安然拉开驾驶舱后面的储物柜,从里面抽出两根软管,管口带着密封卡扣,“穿梭机上有备用氧气瓶,两个,各十五分钟。够我们跑过去。”
“制氧机不是关了吗?”
“关的是主电源。”隋安然把一根软管塞进贺无漾手里,“备用电源在核心舱独立电路上,我三年前改过。能撑住。”
贺无漾接过软管,捏在手里。
穿梭机里的空气已经变稀薄了,呼吸变得费力,头也开始发沉。
隋安然拉下驾驶舱顶部的应急氧气瓶接口,把软管卡上去,拧开阀门。
压缩氧气涌出来时她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管子递给贺无漾。
贺无漾接过来吸了两口,冰凉的氧气冲进肺里,太阳穴的钝痛稍微缓解了一点。
“你先走。”隋安然指了指对接通道的方向,“我断后。”
“断什么后,又没人追。”
“燃料管。”隋安然把穿梭机引擎的应急切断阀拧死,“残油不能留在管道里,泄漏会爆炸。”
贺无漾看了她一眼。
隋安然的侧脸在应急灯下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贺无漾想说“那你快点”,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别磨蹭”。
然后她转身钻进对接通道。
通道里黑暗、狭窄、冰凉。
氧气管拖在身后,贺无漾一只手捏着管口按在嘴上,另一只手扒着通道壁往前爬。
膝盖磕在金属格栅上,每一下都震得她牙关发酸。
身后的驾驶舱方向传来金属碰撞声和一声闷响——隋安然在拆燃料管。
贺无漾咬着氧气管的塑料口,加快了爬行速度。
核心舱的舱门出现在前方。
她伸手够到门把手,拧开,冷风涌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机油味和制氧机重新启动后那种淡淡的臭氧气息。
她跌进核心舱,扯掉氧气管大口喘气,肺里针扎似地疼了两下,然后舒服了。
备用制氧机嗡嗡运转着,绿灯亮得刺眼。
她回头看向通道口。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隋安然?”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制氧机的声音和引力井低沉的震动。
贺无漾爬起来,重新钻进通道。
氧气瓶已经空了,她憋着气往前爬,爬到三分之一处看见前方有光——应急灯的光,微弱但确实在移动。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黑暗里钻出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左手拖着一根拆下来的燃料管,右手按在胸口的便携氧气瓶上。
隋安然看到她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爬。
贺无漾退回去,在核心舱门口等着。
隋安然爬出来时她伸手拽了她一把,两人撞在核心舱壁板上,隋安然手里的燃料管掉在地上,发出空的脆响。
她吸了一口便携氧气瓶,然后把瓶子扔到墙角,开始大口呼吸核心舱里的空气。
“吸完了。”她说。
贺无漾没说话。
她盯着隋安然的左臂——绷带全红了,血渗出来,沿着小臂往下淌,在手背上划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
刚才拆燃料管的时候伤口又裂了。
“坐下。”贺无漾说。
隋安然没反对。
她靠着壁板滑下去,坐在金属地板上,头往后仰,闭着眼睛。
制氧机嗡嗡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喘息。
贺无漾从桌上把那个破旧背包拽过来,翻出昨天用过的纱布和药膏。
她蹲下来,把隋安然的左臂拉到自己膝盖上,开始拆旧绷带。
旧绷带已经粘在伤口上了,血痂和布料混在一起。
贺无漾用指尖一点点揭开,动作很慢。
隋安然没睁眼,但贺无漾能感觉到她手臂的肌肉绷紧了。
“疼就说。”
“不疼。”
“你嘴硬的样子和我父皇一样讨厌。”
隋安然睁开了眼。
棕黑色的瞳孔从下方看着她,里面映着制氧机的绿灯。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隋安然又把眼睛闭上了。
“你父皇硬不硬我不知道。”她说,“但你这张嘴确实挺讨厌。”
贺无漾嘴角动了一下,继续拆绷带。
旧纱布拆完,伤口露出来——一道深而长的裂口,从肩头往下蔓延到肘弯上方,边缘翻着白,中间渗着血。
之前缝合的线崩了两根,伤口边缘有点发炎。
贺无漾用指尖沾了药膏,抹上去。
隋安然的呼吸变重了一拍,但没出声。
“你这里需要重新缝。”贺无漾说。
“不用。”
“会感染。”
“没条件。”
贺无漾没理她。
她看了看桌上的补给箱,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找出一根缝合线和一根弯针,还有一小瓶消毒酒精。
她回头看了隋安然一眼,对方睁着眼看她,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份战术报告。
“你确定?”贺无漾把弯针举起来。
“缝吧。”
贺无漾拧开酒精瓶,用酒精棉擦了擦针和线,然后擦了自己的手指。
她低头看着那道伤口,深吸了一口气。
十二岁那年她学过基础战地急救,母后亲自教的,在母后病逝之前。那之后她再没碰过针线。
第一针扎进去的时候,隋安然的手动了一下。
贺无漾按住她的手腕,继续缝。
针穿过皮肉,再穿过来,拉紧。
一针,两针,三针——隋安然的呼吸很稳,比贺无漾的还稳。
贺无漾缝到第五针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你抖什么?”隋安然说。
“我没抖。”
“你手在抖。”
“那是你手臂在抖。”
隋安然没再说话。
贺无漾缝完了剩下三针,打结,剪线,重新缠上干净纱布。
她缠得比昨天好,紧了但不勒。
缠完后她拍了拍隋安然的手臂,站起来。
“行了。”
隋安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活动了两下肩膀。
然后她抬头看贺无漾,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右臂。
贺无漾低头一看——自己的右臂袖子上也有一道口子,刚才在灰砾星被子弹擦的,当时没感觉,现在血已经把袖口染红了一圈。
“你也伤了。”隋安然站起来。
“擦伤。”
“坐下。”
贺无漾想反驳,但隋安然已经把她按在了折叠床上。
隋安然从桌上拿了纱布和药膏,蹲下来,拉过贺无漾的手臂。
她的动作比贺无漾刚才还慢,手指捏着剪刀把袖子剪开,露出伤口。
确实只是擦伤,不深,但面积大,血渗了一片,好明显。
隋安然擦药,缠纱布。
她的手指很稳,指腹上的茧刮过贺无漾的皮肤时有种粗糙的质感。
贺无漾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黑色短发里夹着几根白丝,才多大年纪,就有白头发了。
她想起那份联邦军校合影里那个嘴角带弧度的年轻人,和现在蹲在她面前这个沉稳到近乎冷漠的人。
中间隔了三年,一场边境冲突和一次背叛。
“隋安然。”
“嗯。”
“周谢背叛你,你难过吗?”
隋安然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继续缠纱布,把末端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
她走到桌边,把药膏放回补给箱,合上盖子。
“不难过。”她说,“生气。”
“生气?”
“他是我教出来的人。”隋安然背对着她,声音很平,“战术是我教的,枪是我教的,辨认走私犯的微表情也是我教的。他学会了,然后用我教的东西来定位我。”
她转过身,靠着桌沿,看着贺无漾。
“这就像我给自己造了一把刀,然后他反过来捅我。”
贺无漾坐在折叠床上,看着隋安然靠在桌边。
核心舱的灯光昏暗,制氧机的嗡鸣声低沉,引力井的震动从舱壁传进来,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诞——帝国长公主和联邦指挥官,两个本该在谈判桌上互相算计的人,此刻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废弃空间站里,一个缝了对方的胳膊,一个缠了对方的手臂。
“你之前在飞船上说不要问为什么。”贺无漾开口,“我现在问。为什么带上我?你一个人也能走,甚至更快。我是什么?包袱?累赘?还是你用来牵制帝国的筹码?”
隋安然看着她。
安静了很久。久到贺无漾以为她不会回答。
“三年前边境冲突,”隋安然终于开口,“联邦舰队的通讯官截获了帝国舰队的内部通讯。你在舰桥上骂人的那些话,全部被录了下来。”
贺无漾愣住。
“你骂了三天。骂后勤部补给太慢,骂情报部门数据不准,骂参谋部方案太保守。最后一天你骂了你父皇。”隋安然说,“你说‘老头子让我站最前面当靶子,行,我站。但他别想让我当第二个母后’。”
核心舱里安静得只剩制氧机的嗡鸣。
贺无漾张了张嘴。
她记得那些话。
那是她在七十二标准时对峙的最后一夜说的,声音不大,以为只有身边的副官能听见。
但通讯频道当时是开着的——副官忘了关。
“你听到那个之后,”贺无漾说,“撤了兵。”
“嗯。”隋安然说,“因为你说你是靶子。我不想打靶子。”
贺无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纱布缠在右臂上,白色绷带的边缘露出一小截她自己的皮肤,上面有旧茧。
她握了握拳,松开,又握紧。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堵着喉咙,她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没有合适的词。
她站起来。
走到桌边。
隋安然靠着桌沿,比她矮了半个头。
贺无漾低头看着她,棕黑色的眼睛从下方回望,平静得不像刚说了一段掏心窝子的话。
“你这个人。”贺无漾说,“真的很讨厌。”
“彼此彼此。”
“我说真的。你嘴又硬,脸又冷,还爱算计人。三年前你撤兵的时候我骂了你三天你知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你——”贺无漾抬起手,想推她肩膀,但手落下去的时候变成了抓住她肩膀。
隋安然的肩膀很瘦,骨头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贺无漾能看见隋安然瞳孔边缘那圈浅褐色的纹路,近到她闻到她身上那股硝烟和药膏混合的味道。
“我想了一句你当年的坏话。”她说。
“哪句?”
“不告诉你。”
隋安然没追问。
她看着贺无漾,目光从她眼睛滑到额头——那里有昨天撞舷窗留下的淤青,再到发顶,光秃秃的,底座摘掉后只剩一圈浅坑。
“你头发里还有血痂。”隋安然抬手,指尖碰了一下她发顶边缘的伤口。
贺无漾没躲。
隋安然的指尖很凉,但碰到她头皮的一瞬却烫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隋安然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指尖上沾的微量血痂,在裤腿上蹭掉了。
“谢谢。”贺无漾说。
“谢什么?”
“谢你三年前没扣扳机。谢你昨天没把我扔在集装箱里。谢你今天没把我从穿梭机上踹下去。”
隋安然嘴角动了。
这次弧度很清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了一点,眉间的竖纹松开了,整张脸忽然不那么冷了。
“不客气。”她说,“你也挺有用的。空燃料罐扔得不错。”
贺无漾终于笑出了声。
她松开隋安然的肩膀,退后一步,坐在椅子上。
隋安然也从桌边挪开,坐到折叠床上。
两人隔着那张破桌子面对面坐着,各自靠在椅子上,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核心舱外面,引力井的低沉震动持续着,像一只巨兽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空间站残骸在潮汐力中缓慢旋转,远处的灰砾星像一颗被抛弃的暗色棋子。
而帝国和联邦的搜救舰队,此刻正在从两个方向朝这片星域聚拢,航线在星图上画出两道交叉的箭头。
贺无漾闭上眼睛。
她感觉困了,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但她没睡,她听着对面隋安然的呼吸声,平稳,像某种可依靠的节拍器。
她又睁开眼,看见隋安然正低头看那张星图,手指在某个坐标上轻轻点着。
“下一步。”贺无漾说。
“有人来接应。”隋安然抬起头,“我昨晚发了加密通讯。给一个……信得过的旧识。”
“谁?”
“联邦议会议长。”
贺无漾挑眉。
联邦议会议长,三年前在边境冲突投票中反对开战的那一位。
“你信她?”
“我信她女儿。”隋安然说,“她女儿是我的军校同学。五年前死于走私犯的袭击。议长一直在追查那条走私通道。”
贺无漾看着隋安然。
制氧机绿灯映在她脸上,把她眉间的竖纹照得很清楚。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议长在来的路上,那么隋安然手里这份证据,加上她这个帝国长公主的证词,足以把整条走私通道连根拔起。
“你什么时候计划的这些?”她问。
“三年前。”隋安然把星图折起来,“从那个走私犯身上拿到存储器之后就开始计划了。但我缺一个证人。帝国方面的。”
她看着贺无漾。
“我需要你。”
核心舱安静了。
制氧机嗡嗡运转,引力井震动持续,远处隐约有引擎声从通讯器里传来——新的信号,正在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