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灰砾星 旧城区的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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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城区的野战车还在原地。
烧焦的吊车骨架下面，那辆黑色军用越野车歪在积水里，左前轮陷进了排水沟，车顶的脉冲炮被昨晚的爆炸冲击波掀歪了，炮管斜指着阴沉的天空。
但车体完好，燃料盖完好，油箱里满满一箱。
贺无漾站在车边，看着隋安然熟练地拧开燃料盖，把输油管接进穿梭机的备用油箱口。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干过不止一次。
“你在联邦军校到底学什么的？”贺无漾抱着手臂问。
“战术指挥。”
“战术指挥教偷油？”
“战术指挥教怎么在补给断绝的情况下生存。”隋安然头也不抬，“偷油是生存课第一节。”
贺无漾笑了一声。
她绕到野战车另一侧，拉开副驾驶车门，往里看了一眼。
座椅上丢着一件联邦军装外套，肩章被扯掉了一半，缝线处留着毛边。
后座地板上散落着几颗弹壳和一个空的能量棒包装。
中控台上还亮着一块电子地图，屏幕没锁，上面最后定位的坐标清晰可见——就是她们此刻站的位置。
昨晚周谢来过这里。
而且待了不短的时间。
“你过来看。”贺无漾说。
隋安然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中控台上的屏幕。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贺无漾注意到她握着输油管的手指收紧了半拍。
“他故意的。”贺无漾说，“留导航记录给我们看。”
“嗯。”隋安然直起身，“他在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灰砾星？”
“灰砾星。”隋安然把输油管拔出来，关好油箱盖，“走吧。油加满了，够飞到灰砾星。”
两人重新钻进穿梭机。
引擎这次没咳，稳当当地转了起来，声音比之前厚实不少。
隋安然推杆起飞，旧城区在下方迅速缩小，吊车骨架、集装箱堆场、地下管网的通风井口——昨天她们钻出来的那个检修门还在，门板歪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穿梭机爬升到云层之上，朝着帝国与联邦交界带的灰色星域飞去。
航程大约六个标准时。
贺无漾靠在副驾驶位上，膝盖蜷到胸口，盯着舷窗外流动的星云发呆。
她身上的军装还是那套银白色帝国制服，但金星肩章被她撕了，领口的扣子崩了一颗，前襟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污水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
她伸手摸了摸发顶——空的。
皇冠折断后留下的金属底座刮着她指腹，边缘粗糙。
“你头上那个底座不摘？”隋安然突然开口。
贺无漾转头看她。隋安然目视前方，操控杆握得很松，巡航模式。
“摘了会出血。”贺无漾说，“底座是用铆钉固定的，当时加冕的时候硬钉进去的。”
隋安然沉默了两秒。
“你十二岁的时候被钉了铆钉？”
“嗯。”贺无漾说得轻描淡写，“母后说皇冠必须稳，不能掉。那天我疼得哭了一整夜，父皇说帝国储君不能哭，我就再没哭过。”
隋安然没再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她从座位旁边的杂物槽里摸出一把小型工具钳，递给贺无漾。
“什么？”
“底座边角可以撬。”她说，“不撬掉永远好不了。”
贺无漾接过工具钳，捏在手里看了半天，然后抬手摸到发顶，找到底座边缘一处翘起的铆钉头，把钳嘴卡进去。
用力一拔，金属钉连着血痂一起脱落，疼得她牙关咬紧，眼眶发酸。
她咬牙没出声，把那颗铆钉扔进杂物槽里。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一共六颗。
每拔一颗，她都能感觉到头皮上残留的空洞感。
最后一颗拔完，她抬手摸了一下，底座松了，轻轻一摘就下来了。
一个银色的半环，内侧沾着她的血和皮肉组织，十二年的锈色和磨损都嵌在纹路里。
她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打开舷窗下面的小垃圾口，扔了进去。
金属在半空中翻转着下坠，很快被穿梭机的尾焰吞没。
“干净了。”她说。
隋安然从驾驶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棕黑色的眼睛在控制台绿光里看不出情绪，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贺无漾已经能辨认出那个弧度了，很轻，但确实是笑。
“干净了。”她重复，然后她又说，“高空抛物不道德。”
贺无漾白她一眼。
接下来的五个标准时，她们轮流休息。
贺无漾先睡，蜷在座椅上，膝盖抵着控制台边缘。
她睡得不太安稳，梦里全是母后的声音，还有父皇在葬礼上握着她的手说“帝国未来的希望”。
那只手又凉又硬，像铁钳。
她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件外套——隋安然的军装，那件她昨天盖过的。
她没动，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驾驶位的动静。
隋安然呼吸很轻，操控杆偶尔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星图屏幕在翻页。
她睁开眼，看见隋安然正盯着前方的星空，表情专注。
前方，一颗灰褐色的星球从黑暗中显露出来，表面布满陨石坑和废弃的采矿设施，像一颗被虫蛀空的坚果。
灰砾星——不法分子们的乐园。
“到了。”隋安然推杆减速，穿梭机开始进入大气层。
灰砾星的大气层稀薄，摩擦燃烧不剧烈，但能见度极差——空气中悬浮着采矿扬尘，连恒星的光都滤成了暗橘色。
穿梭机穿过尘雾，下面的地表渐渐清晰。
巨大的露天矿坑像大地的伤口，坑壁上是层层叠叠的矿脉纹理，大多数已经被挖空了，只剩下斑驳的暗色矿渣。
矿坑之间散布着废弃的居住舱、坍塌的运输轨道、生锈的矿石粉碎机。
远处有几处灯光，零星，昏黄，是走私犯和逃犯聚居的窝点。
“坐标点在哪？”贺无漾坐直了，揉了揉僵硬的脖子。
“矿坑底部。”隋安然盯着控制台，“第三大矿坑，东南角，废弃的矿业控制站。”
穿梭机降落在矿坑边缘一块相对平整的矿渣平台上。
舱门打开时，一股硫磺味混着铁锈味灌进来，空气里悬浮着细小的粉尘颗粒，呼吸进肺里沙哑地疼。
贺无漾跳下穿梭机，靴底踩在矿渣上发出碎裂的脆响。
她环顾四周——巨大的矿坑像一口深井，层层叠叠的运输轨道沿着坑壁盘旋而下，锈蚀的轨道车歪在路边，有些已经掉进了坑底。
“往哪走？”
“东南角。”隋安然背上背包，从靴筒里抽出那把备用枪，检查弹匣后上膛。
然后她看了贺无漾一眼，从腰后摸出另一把枪递过来。
贺无漾接过。
是那把在谈判厅废墟里她递给她的帝国□□，弹匣满的。
“你什么时候留的？”
“你扔掉空燃料罐的时候，我顺手从越野车里拆了一把。”隋安然说，“备着。”
贺无漾把枪别在腰后，跟着隋安然沿着坑壁上的运输轨道往下走。
轨道狭窄，一侧是矿壁，另一侧是几十米深的矿坑，脚下是锈蚀的金属网格，每一步都发出危险的吱嘎声。
粉尘越来越浓，可见度降到只有十几步远。
贺无漾走在后面，盯着隋安然瘦削的背影，她的军靴踩在网格上很稳，每一步都找能最结实的位置落脚。
走了大约半个标准时，前方出现一座半埋在矿渣里的建筑。
矮墩墩的，外墙剥落，只剩半边露出地面，另一半被矿渣掩埋。
门禁系统早就坏了，门板上被人用切割器熔开了一个大口子，边缘焦黑。
隋安然在门口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贺无漾也跟着听。
里面很安静，只有粉尘穿过缝隙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你确定他来过？”贺无漾问。
“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隋安然弯下腰钻进门洞，“周谢做事一向精确。”
哦，语气里还带着对人的赞许。
门洞后面是一条短廊，通向一间较大的房间，大概是当年的控制室。
控制台歪在墙边，屏幕全部碎裂，但桌上的东西是新的——一个便携式数据终端，屏幕亮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隋安然走过去，先检查了数据终端，确认没有陷阱后拿起来。
屏幕上是加密的文件目录，标题清晰：帝国军械局出库记录，联邦后勤部接收记录，中间节点清单。
她翻了几页，表情越来越沉。
“对得上。”她低声说，“和你签的出库单一致。中间节点全部指向同一个经手人。”
“谁？”
隋安然把终端递给她。
贺无漾接过来看，经手人的名字让她呼吸停了一拍。
这个名字她认识。
帝国军械局副局长，三个月前刚从首都星调任三号殖民星。
父亲最信任的人之一。
“还有。”隋安然从桌上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是周谢的笔迹，潦草但清晰：“指挥官，小心，他们在路上了。对不起。”
贺无漾把终端放下。
控制室里粉尘弥漫，昏黄的应急灯闪烁不定。
她感觉后背发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紧包围圈。
周谢说“他们在路上了”。
谁在路上？从哪来？多久？
“走。”隋安然把数据终端塞进背包，转身就走，“现在。”
两人钻出门洞，沿着运输轨道往上跑。
粉尘更浓了，前面几步远就看不见人。
贺无漾跟在隋安然后面，手按在腰后的枪柄上，心脏在肋骨上撞得发疼。
跑到一半时，隋安然突然停住。
“怎么了？”贺无漾撞上她的后背。
“引擎声。”隋安然的声音压得极低，“两架。从正上方降落。”
贺无漾屏住呼吸。
果然，在矿坑的粉尘风声之外，有低沉的推进器轰鸣声从头顶传来，越来越近。
两架飞行器正在降落在她们刚才停穿梭机的平台上。
“还有多远？”贺无漾问。
“两百米。往上十层平台。”
“跑。”
两人开始全力往上冲。
锈蚀的网格在脚下疯狂吱嘎，粉尘灌进肺里像吞沙。
贺无漾的膝盖旧伤在剧烈攀爬中一阵阵刺痛，但她咬着牙没停。
后面，靴子踩在矿渣上的声音从门洞方向传来，不止一个，很密集。
有人在追。
第一颗子弹打在她们头顶的矿壁上，碎石和粉尘炸开。
贺无漾缩了一下脖子，拔枪回头。
下方，粉尘中隐约看见几个人影沿着运输轨道冲上来，黑色作战服，无标识。
“别停！”隋安然喊。
贺无漾转回头继续跑。
又一颗子弹擦着她的右臂过去，划破了袖子布料。
她感觉到一丝的灼热，但不疼——肾上腺素把痛感压住了。
前面隋安然已经跑到了穿梭机旁边，拉开舱门，启动引擎。
穿梭机在粉尘里亮了灯。
贺无漾跳进副驾驶，隋安然已经推杆。
引擎轰鸣，穿梭机离开矿渣平台，朝天空冲去。
下方，追兵从粉尘中冲出来，其中一人举起肩扛式导弹发射器。
“导弹！”贺无漾喊，“要命了！”
隋安然猛拉操纵杆，穿梭机急转侧翻。
导弹擦着左翼飞过，在远处的矿壁上炸开一团火球。
冲击波震得机体剧烈震颤，控制台又亮起了红色警报。
贺无漾看见左翼的旧伤裂开了，金属板飞走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骨架。
“燃料够不够甩开他们？”她问。
“够。”隋安然推满推进器，“但他们有导弹，我们只有两条腿。甩不掉。”
穿梭机冲出灰砾星的大气层，进入太空。
身后，两架黑色飞行器紧追不舍，像两只盯上猎物的秃鹫。
贺无漾看着后视屏上的光点，脑子里飞速运转。
燃料有限，穿梭机受损，武器只有两把手枪。
对方在数量和火力上都占优。
“隋安然。”
“嗯。”
“引力井。”贺无漾盯着后视屏，“往引力井飞。”
隋安然转头看了她一眼。
棕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你疯了。”
“引力井的潮汐力会撕碎他们的飞行器。”贺无漾说，“我们的穿梭机轻，加固过。你的空间站当初就是在引力井边缘撑住的。”
“撑住是撑住，不是完好。”隋安然说，“我们会散架。”
“总比被打成碎片强。”贺无漾回头看她，“你信我吗？”
隋安然盯着她看了一秒。
“不信。”
她推杆，穿梭机偏转航向，朝引力井的边缘冲去。
身后的追击者也跟着偏转，导弹再次发射。
这次隋安然没躲，加速往前冲。
引力井的引力场开始捕捉穿梭机，机身剧烈抖动，焊缝处开始崩裂。
贺无漾抓紧扶手，感觉自己要被甩出去了。
后面，导弹接近。
但在进入引力井杀伤范围后，导弹轨迹突然弯曲，被潮汐力扯向侧面，在真空里无声地爆炸成一团扩散的火球。
追击者的飞行器也进入了引力井范围，机体开始变形。
第一架飞行器结构崩裂，碎片沿着引力井漩涡散开。
第二架试图转向脱离，但太晚了——它的机翼在潮汐力下折断，旋转着坠入引力井深处。
贺无漾看着后视屏上消失的光点，喘着气。
穿梭机还在飞，抖动得越来越剧烈，金属哀鸣。
引力井的引力场拉扯着她们的机体，左翼的裂口越撕越大。
前面，废弃空间站的残骸出现在视野里，摇摇欲坠。
“对接！”贺无漾喊。
隋安然推杆，穿梭机对准空间站残骸上那个对接口。
这次没有减速微调，压根来不及做精细操作。
她硬冲上去，对接口刮擦着穿梭机外壳，火星四溅，金属撕裂声刺耳。
最后一下撞击，穿梭机卡进了对接口，停住了。
两人在驾驶舱里喘气。
制氧机早就停机了，核心舱里是真空，她们靠穿梭机里的应急氧气撑着。
贺无漾转头看隋安然。
她握着控制杆的手在抖，指节上有血，不知道是刚才急转时划的还是之前的伤口裂了。但她坐得很直，眼睛盯着前方。
“到了。”她说。
贺无漾笑了。
这次没压住，笑声撞在驾驶舱壁上来回弹。
隋安然转头看她，棕黑色的眼睛里有光。
她嘴角弯了，弧度很小但很清楚。
“疯了。”她说。
“你也是。”贺无漾回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灰砾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