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核心舱 贺无漾 ...
-
贺无漾是被冻醒的。
核心舱的温控系统撑了一夜后不开心的罢了工，制氧机还在嗡嗡转，但吹出来的风带着引力井边缘渗进来的寒气，金属壁上一层白霜。
她蜷在折叠床上，身上盖着那件联邦外套和隋安然的军装，两件叠在一起也没挡住多少冷气。
她坐起来时骨头嘎吱响，肩上的瘀青肿成了拳头大一块，手指上的伤口倒是不疼了。
对面，隋安然坐在桌边，背对着她。
桌上摊着那个金属片和几张皱巴巴的星图，她的右手握着一支记号笔，正在星图上圈圈画画。
那支记号笔的出生年份比她还大。
她没穿军装外套，只穿着里面那件黑色长袖，袖口挽到小臂，左臂的绷带露出来一截，缠得不算好看，但没散。
贺无漾盯着那个绷带结看了一会儿，想起昨晚自己打的，手法确实生涩。
比没缠好一点。
“醒了？”隋安然头也不抬。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呼吸变了。”
贺无漾掀开外套坐起来，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凉得她嘶了一声。
军靴昨天泡了污水，她昨晚晾在制氧机旁边，此刻还是潮的。
她看了一眼隋安然的靴子——人家根本没脱，就穿着睡了一夜。
“你睡觉不脱鞋？”她问。
“随时要走的人，脱鞋等于浪费时间。”
贺无漾蹬上湿靴子，系带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好半天才打了个结。
她走到桌边，站在隋安然身侧看那张星图。
图上标了三个点——她们现在的位置，帝国首都星，联邦母星，三个点连起来形成一个歪斜的三角形。
隋安然在三角形中间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几个坐标。
“找到什么了？”
“周谢今天早上六点发了一条加密通讯。”隋安然用笔尖点了点星图中间那个圈，“用的还是紧急频段。但这次没有广播，只发了坐标。”
“你信？”
“不信。”隋安然把笔放下，“但他把东西放在那里了。我们要去拿。”
“什么东西？”
“你签的那批武器的中间流向记录。那批枪消失的节点，仓库编号，经手人。”隋安然转过头看她，“周谢不知道我清剿走私犯的时候留了后手。他以为那批武器的数据只有他和他背后的人知道。”
贺无漾盯着那个圈。
中间偏联邦一侧，在帝国和联邦的灰色地带，一颗叫做“灰砾星”的采矿星——严格意义上，归中立星域管。
虽然中立星域也不爱搭理它。只有海盗“爱”它。
那地方她听说过，走私犯和逃犯的窝点，三不管地带，但离引力井不远，以她们现在的状态——一艘没燃料的破穿梭机，两个人，几处伤——飞过去就是送死。
“你确定他不是设套等你钻？”
“确定。”隋安然站起来，把星图卷起来塞进背包，“因为他不知道我手里有这个东西。”
她从桌下抽出那个破旧军用背包，拉开侧袋，摸出一个小巧的加密存储器，拇指大小，银灰色外壳，和那个切割器一个牌子。
“这是什么？”
“三年前我从那个死掉的走私犯身上拿的。里面是帝国和联邦之间所有灰色交易的数据。包括军械走私。”
贺无漾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前，边境冲突，双方舰队对峙七十二个标准时。
她站在舰桥最前面，没穿防护服。
隋安然站在联邦舰战术屏前面，看了她很久。
然后联邦舰队撤了。
当时她以为是隋安然认怂，骂了她三天。
现在她知道了——那三天里，隋安然拿到了这个存储器。
“所以你三年前撤兵，不是因为看见我站在舰桥最前面。”
“不全是。”隋安然把存储器收回背包侧袋，拉上拉链，“那个存储器里有一条记录。帝国军械局和联邦后勤部之间有秘密交易通道，持续了至少十年。你的父皇和我的总统，在武器买卖这件事上已经是合伙人。但近三个月，有人动了这条通道。”
“动了？”
“偷了一部分货，栽赃给对方。”隋安然背上背包，走到制氧机旁边关掉开关。
核心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力井低沉的轰鸣。
“那批消失的武器，对帝国来说是联邦偷的，对联邦来说是帝国设的局。两边都被激怒了。谈判桌上的暗杀者拿的是帝国制式武器，联邦那边看到的正好相反。”
贺无漾明白了。
有人在同时激怒帝国和联邦，让两边都以为是对方下的手。
她想起谈判厅废墟里那些没有标识的袭击者，想起那个衣领内缝着帝国近卫军暗纹的巡逻兵，想起周谢手里那把帝国枪。
“所以杀我们的人，”她说，“和偷武器的人是同一拨。”
“嗯。”隋安然走到舱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们不想让我们坐到谈判桌上。因为一旦谈判成功，停火协议签署，双方开始联合调查军械失踪案，那条走私通道就会被曝光。”
贺无漾跟上她。
核心舱门打开，冷气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
但隋安然已经走进了对接通道，军靴踩在金属格栅上的声音很稳。
贺无漾跟在后面爬，看着前方那个瘦削的背影，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
“隋安然。”
“嗯。”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可以自己走。存储器在你手里，你可以一个人去拿那份证据，一个人端掉那条通道。带上我是累赘。”
前方那个背影停了一下。
通道里很暗，贺无漾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肩膀动了一下，像在调整背包带。
“三年前我在镜头上看你的时候，”隋安然开口，声音被通道回音拉长了，“你站在舰桥最前面，站了七十二个标准时。后来你坐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你揉了一下膝盖。”
贺无漾愣住了。
“你那天穿的是礼服靴，不是作战靴。”隋安然继续往前走，“礼服靴跟高，站七十二个标准时，膝盖会废。”
贺无漾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瞎，我膝盖好好的。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那天她确实揉了膝盖，确实疼得差点站不住。
副官给她搬了椅子，她没坐，因为父皇在看着。
后来联邦撤兵的消息传来，她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已经出血了，靴筒里全是血，没人知道。
“你记了三年？”她终于说。
隋安然没回答。
她爬出对接通道，站在穿梭机旁边，回头伸出手。
贺无漾抓住她的手爬出来，两人站在对接平台边缘，空间站的残骸在她们身后缓缓旋转。
远处，那颗“灰砾星”在星图上是一个灰点，肉眼还看不见。
“走吧。”隋安然松开手，朝穿梭机走去。
“穿梭机没燃料了。”贺无漾跟在后面。
“所以我们要先去一趟旧城区。”
“旧城区？”
“昨晚那个野战车。”隋安然跳进驾驶舱，启动控制台，引擎发出垂死的哀鸣，但居然又转了，“车上的燃料罐是满的。周谢那个人，习惯把所有东西准备到最好。”
贺无漾在副驾驶坐下，看着隋安然把通讯器接回控制台，重新设定航线。
屏幕上跳出新的坐标，旧城区边缘。
她想起昨晚那颗空燃料罐砸下去时橘红色的火球，想起越野车急刹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你昨晚就知道那辆车上的燃料是满的。”她突然说。
隋安然没否认。
“所以你故意让我扔那个空罐子。”
“你砸卡扣的时候我就看见了。”隋安然推杆，穿梭机从空间站残骸上脱离，引擎喘了两下，勉强开始爬升，“那个罐子确实是空的。但车上的燃料罐，我昨天在集装箱里就从舷窗看见了。”
贺无漾盯着她的侧脸。灰白天光从裂开的舷窗灌进来，照在隋安然脸上，棕黑色的眼睛映着控制台绿色的光。
“隋安然。”
“嗯。”
“你算计我。”
“我配合你。”隋安然看了她一眼，“你想扔燃料罐的时候，我没拦你。你想炸车的时候，我也没拦你。你想救我的时候——”
她停住了。
控制台红色的警报灯亮起来，提示燃料不足。
她转回头去操作拉升，动作平稳。
但贺无漾看见她握着控制杆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我想救你的时候怎么？”贺无漾追问。
“你救我就好了。”隋安然的声音很平，“不要问为什么。”
穿梭机升到云层之上。
远处，旧城区的吊车骨架从晨雾里露出来，像一排生锈的肋骨。
而更远处，帝国首都星的塔尖刺破云海，反射着恒星的光芒，银亮刺眼。
贺无漾看着那个塔尖，忽然想起父皇此刻大概正在准备她的葬礼。
不会太隆重，因为“罹难”比“被刺杀”体面。
父皇向来擅长体面。
“那边。”隋安然推杆，穿梭机朝吊车方向俯冲。
贺无漾没再说话。
她把目光从帝国塔尖上收回来，落在前方那个瘦削的黑色背影上。
三年前，她站在舰桥最前面没穿防护服，站了七十二个标准时，膝盖出血。
三年前，隋安然在联邦旗舰上看了她很久，然后撤了兵，拿到了存储器，一个人守着这个废弃空间站半年。
三年前到现在，她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现在她问了。
隋安然说，不要问。
她偏过头，看着舷窗外飞速后退的云层，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轻，像湖面被风拂过。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核心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