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那条窄巷》木可欣

62、第 62 章 你还不过来

　　高月眠的车在暮色里拐上城市主干道时，叶景正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从玻璃上划过，明明灭灭地落进他眼睛里，把瞳孔里那点残存的光照得忽明忽暗。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高月眠坐在副驾驶，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得很低，电台里放着一段不知名的钢琴曲，旋律慢慢悠悠地在车厢里淌着，混着熟悉的柑橘味，把从医院带出来的那股消毒水气息一点点冲淡。李叔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两个人，然后和副驾的高月眠相视一笑。
　　车刚上高架，速度提起来，窗外路灯的间隔变短了，一片一片从眼前掠过去，连成了模糊的光带。叶景盯着那些光带看了一会儿，眼睛就开始发酸，眼皮也沉了下来。他偏了偏头，先是肩膀蹭着沈钦的胳膊，然后额头落在他肩上，最后整个人半靠过来，呼吸慢慢沉了下去。沈钦侧着身把手臂放低了些，让叶景靠得更舒服。
　　高月眠听见动静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把暖风调小了一档，轻声对李叔说：“开慢点。”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突然感慨万分，她想起很多年前，叶景还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靠在一个人身上睡着。那时候叶京华还在，一家三口出门，叶景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累了就歪头睡过去，叶京华从副驾驶侧过身去给他盖毯子，动作轻手轻脚的，生怕把他弄醒。那时候的高月眠坐在驾驶座上，同样也是从后视镜里看这一幕，觉得日子好像会一直这样下去。
　　后来那些画面都碎了，碎得很难看，很吵，碎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高月眠都不敢去想那些画面，想起来就是一片狼藉。
　　但此刻，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叶景靠在沈钦肩膀上安安稳稳地睡着，看见沈钦一动不动地给叶景撑着肩膀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些碎掉的东西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叶景找到了另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找到了一颗永远偏向他的心，那些被时间揉碎了的往事，被命运撞得粉碎的遗憾，终于在这一刻凑出了一个还算完整的样子。她鼻子微微一酸，赶紧别过脸看向窗外，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车下了高架，拐进那片住宅区。路灯的光变得疏了一些，树影从窗外掠过，把后座的光线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叶景在睡梦里微微动了一下，脸在沈钦肩膀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了下去。
　　车停稳的时候，叶景还没醒。李叔熄了火，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暖风还在轻轻地送着余温。高月眠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后座。叶景靠在沈钦肩上，睡得很沉，沈钦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到了。”高月眠轻声向沈钦示意道。
　　沈钦用拇指蹭了蹭他的指节，轻声说：“叶景，到家了。”叶景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了他两秒，才慢慢直起身。沈钦肩上那块布料被他靠得皱巴巴的，领口也歪了。
　　叶景看着他皱巴巴的肩膀，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沈钦说，“就是我的肩膀有点酸。”
　　叶景的耳尖红了一下，偏过头去推车门，被沈钦从后面伸手过来替他开了。
　　高月眠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转身去开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一下子把三个人拢进一小片温热里。
　　“我今天亲自下厨。”高月眠弯腰换鞋，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的深灰色拖鞋放在沈钦脚边，“小沈，你将就穿这双，新的。”
　　“谢谢阿姨。”
　　叶景从鞋柜上拿了另一双拖鞋换上，往客厅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沈钦一眼，沈钦跟在他身后。
　　“你们先坐，我去做饭。”高月眠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系上围裙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探出头来，“景景，给小沈倒杯水，冰箱里有我买的橙汁。”
　　“知道了。”叶景应了一声，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拧开一瓶递过去。沈钦接过来喝了一口，坐在沙发上，目光追着叶景在客厅里走动的身影。叶景被他看得不自在，把另一瓶水搁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高月眠做饭很快，锅铲碰着锅沿的声响从厨房里传出来，混着热油滋啦的声音和一阵阵飘出来的香气。叶景靠在沙发上，偏头看了一眼沈钦，沈钦也正好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拍，叶景先移开了目光，低头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
　　“叶景。”沈钦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我待会该说些什么啊？。”
　　叶景偏过头看向他，就见沈钦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
　　叶景偷摸着笑盯着他的眼睛：“我妈做饭很好吃的，你专心吃饭就可以了。”
　　“我得上网查查第一次见丈母娘应该做些什么？”
　　叶景被他逗得笑出声，伸手按住了沈钦的手，不让他掏手机：“什么丈母娘，明明是婆婆，以后你俩要是有婆媳矛盾，我还是会向着你的，放心哈。”
　　沈钦挑了挑眉，反手扣住叶景的手，指尖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挠了一下：“我的身体很健康，三年要俩肯定没问题，这样的标准够不够做你家儿媳妇？”
　　叶景笑得直抖，抽回手往沙发背上一靠，咳了一声压着笑往厨房瞟了一眼：“不行不行，我家的标准是一支足球队。”沈钦跟着他笑，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低声说：“我这不是提前跟你报备吗，免得你到时候应付不来婆媳关系。”叶景刚要开口说话，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音停了，高月眠探出头喊：“吃饭啦，景景过来端菜。”叶景赶紧抽手起身，沈钦跟着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去餐厅帮忙。
　　高月眠确实厨艺高超，不到一会，餐桌上就摆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蓝花、油焖大虾，外加一碗菌菇鸡汤，颜色搭配得清清爽爽，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汽。高月眠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解了围裙，招呼两个人过来坐。
　　“不知道小沈喜欢吃什么，就随便做了几个。”高月眠在餐桌上坐下来，先给沈钦盛了一碗汤，递到他面前，“先喝点汤暖暖胃。”
　　“谢谢阿姨。”沈钦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抬眼认真地说，“阿姨的手艺真好。”
　　高月眠笑了，眼角的细纹弯起来，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尝尝这个，景景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我回来都点名要。”
　　沈钦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又很实诚地补了一句：“比我做的好吃。”
　　高月眠被这句话逗得更乐了，转头看了叶景一眼：“景景，小沈还会做饭？”
　　“会。”叶景低头扒饭，“比我强多了。”
　　高月眠点了点头，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嚼完，放下筷子，端起了手边的茶杯。
　　“小沈，”高月眠的语气不疾不徐，“阿姨想问问你家里的情况，方便说吗？”
　　沈钦放下筷子，坐得端正了些：“方便。我妈妈在我小学的时候去世了，后来我爸再婚，我高中开始就一个人住，我爸那边联系不多。”
　　高月眠听完，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层温和的打量：“那你现在在波士顿做什么？”
　　“访问学者，和叶景的大学有合作项目，主要做化学方向的课题。”沈钦说，“签证是一年，到期之后可以续。”
　　“那你以后打算留在那边，还是回国？”
　　沈钦没有立刻回答，偏头看了叶景一眼。叶景正低头夹一块鲈鱼，筷子停在半空，没抬头，但耳尖微微发红。沈钦收回目光，看向高月眠，语气认真：“看叶景。他在那边有工作，如果他愿意留，我就留。他想回来，我就跟着回来。”
　　高月眠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弯了弯，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景脸上：“景景，你怎么想？”
　　叶景把那块鲈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才闷声说：“还没想好。”
　　高月眠也没追问，只是又给沈钦夹了一块排骨，语气轻松了不少：“那就慢慢想，不着急。来，小沈，多吃点。”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高月眠后面没再问什么，话题转到了波士顿的天气、叶景最近写的稿子、沈钦实验室的进度，零零碎碎地聊着，气氛松下来，叶景的肩膀也跟着塌了半寸。沈钦接话接得自然，偶尔在桌子底下碰一下叶景的膝盖，叶景被他碰得筷子差点拿不稳，瞪了他一眼，沈钦面不改色地继续和高月眠说话。
　　吃完饭，叶景主动收碗，沈钦跟着他把盘子叠起来端进厨房。高月眠拦了一下没拦住，就由着他们去了，自己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流哗哗地响，还有两个人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和偶尔的轻笑，突然感觉这个原本清冷的屋子竟然突然有了家的味道。
　　洗完碗，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厨房，高月眠已经不在客厅了，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叶景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他妈的字：“我上楼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小沈的房间在二楼拐角那间，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景景你房间的大隔间也有一床新被子，晚上要是不够的话，可以拿出来用。”
　　“你们俩都要早点睡哦，晚安！”
　　叶景看完纸条，又看了看沈钦，把纸条折起来丢进垃圾桶，装作很随意地说：“走吧，带你去房间。”
　　两个人上了楼。叶景的房间在走廊中间，隔壁是书房，再往里拐角是客房。叶景推开客房的门，按亮灯，房间里一张单床，铺着浅灰色的被套，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瓶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被角掖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高月眠的手笔。
　　“你睡这儿。”叶景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沈钦跨进去，在床沿坐下来，仰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叶景。叶景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沈钦身后的被子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两个人在这个空间里各占一头，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和走廊上暖黄的灯光，对视了几秒。
　　“叶景。”
　　“嗯。”
　　“你房间在哪儿。”
　　“你不是来过吗？”
　　“忘了。”
　　叶景偏过头，往走廊中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边。”
　　沈钦站起来，走到门口，和叶景面对面站着，走廊的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了一小片。沈钦低头看着他，然后抬手，指尖碰了碰叶景的耳垂，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那晚安？”沈钦说。
　　叶景没接晚安，只是偏了偏头，用脸颊蹭了蹭沈钦还搭在他耳侧的手指，然后退开半步，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沈钦还站在客房门口看着他。
　　“你还不过来？”叶景说。
　　沈钦挑了挑眉。
　　“过来算账。”叶景说完就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却没关紧，留了一条缝。
　　沈钦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条门缝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