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那条窄巷》木可欣

61、第 61 章 我男朋友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
　　叶景在座位上等着前排的人拿完行李，沈钦站在过道里，左手搭在他的椅背上，右手举着手机看信号恢复后跳出来的一连串消息。叶景靠着椅背，偏头看向舷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跑道尽头的航站楼被雾裹了一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本来叶景没打算让沈钦跟着，沈钦却没和跟他商量，订机票的时候直接加了一张，叶景看到出票短信的时候沉默了半天，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沈钦的身份证信息抄下来填了入境卡。
　　“走了。”沈钦把手机收进口袋，伸手拉了他一把。
　　叶景被搂着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机舱。廊桥里的空气带着一种国内冬天特有的、混着尘土和暖气的干燥味道钻进鼻子里的时候，叶景微微地皱了皱眉，沈钦侧过身轻轻捏了捏他的腰，陪着他慢慢往前走。叶景吸了吸有点发僵的鼻子，低声说了句没事，伸手拉过沈钦的手，五指紧扣在手心。

　　高月眠早早地就在出口等着。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依旧精致，只是眼角的细纹比上次视频时又深了一些。叶景走到她面前，还没开口，高月眠已经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箱子，抬头看了看他，又含笑地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沈钦。
　　“阿姨好，我是沈钦。”沈钦主动开口。
　　高月眠伸手拍了拍沈钦的胳膊：“好孩子，一路辛苦了吧。”她也没多说什么，就和蔼地看着两人，叶景虽然和高月眠提过一两次他和沈钦的重逢，但毕竟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用力松开了沈钦的手。
　　高月眠看在眼里，只是看着两人别扭的样子偷笑，转身上前带路：“先去医院吧，你爸这两天精神还行，醒着的时间多，应该能说上几句话。”

　　车是李叔开的，还是那辆黑色轿车。叶景坐进后座的时候，闻到了熟悉的皮革气味和车载香薰的柑橘调，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沈钦坐在他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陪着他看窗外街景往后退。街边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指着天，沿街的商铺换了好多招牌，好多叶景记忆里热闹的小店都换成了不认识的网红奶茶店，只有巷口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糕点铺还在，红底金字的招牌被晒得褪了色，门口摆着刚出锅的蜂蜜蛋糕，冒着腾腾的白汽。叶景的目光落在那招牌上停了两秒，又默默转开了脸。
　　“我们就直接去医院了？”高月眠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嗯。”
　　叶景的指尖不自觉摩挲着牛仔裤缝起了皱。高月眠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绷紧的侧脸，没再多问，只轻轻应了一声“好”，转回头和李叔指着方向，车厢里一时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响。沈钦悄悄往叶景身边挪了挪，大腿贴着叶景的大腿，伸手在腿侧找到叶景凉得发僵的手，把那只手整个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拇指慢慢顺着他的指节摩挲，叶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绷紧的下颌线松了一点，反手轻轻扣住了沈钦的手指。

　　医院在城郊，一栋不算新的住院楼，外墙的瓷砖是九十年代常见的白色，被雨水和灰尘染出几道浅浅的黄痕。电梯停在七楼，走廊里光线很暗，只有尽头护士站的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暖白色的光。
　　高月眠在走廊口停下来，转身看着叶景。
　　“704，靠窗那张床。”她顿了顿，“我在这儿等你。”
　　叶景沿着走廊往里走，沈钦跟在他后面。
　　704的门虚掩着。叶景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深吸了一口气。
　　沈钦在门外停下了脚步，没有跟进去。他看了叶景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微微偏了偏头，示意有什么事情随时喊他。
　　叶景推开门。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门那张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拉到胸口，手背上插着留置针，床头的监护仪跳着平稳的绿线。
　　叶景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叶京华瘦了很多，甚至可以说是皮包骨的状态，整张脸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蜡黄，眼窝深陷，眼睑半阖着，，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和叶景记忆里那个拎着黑色行李箱的男人判若两人。
　　叶景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声，叶京华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旁边，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他的目光起初是涣散的，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才慢慢聚到叶景脸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然后慢慢地、很吃力地抬了抬手指。
　　“景景？”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很难想象这个男人今年才不到五十岁。
　　叶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嗯。”
　　叶京华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像是那一瞬间的力气用完了，整个人重新陷进枕头里。他偏着头，目光从叶景的脸上慢慢滑到他身后，落在门外的沈钦身上，停了一瞬。
　　“这是……”
　　“沈钦。”叶景说，“我男朋友。”
　　叶京华看着他，目光里浮起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意外还是释然，又或者只是病到极致之后对所有事情都变得迟钝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景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才听见他低低地说了句：“挺好的。”
　　叶景在床边坐着，没再说话。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说点什么，来的时候在飞机上想了一路，想了很多种开场白，可真到了这一刻，发现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必说，那些攒了十几年的话，在死亡面前忽然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都听不见响。
　　过了大概十分钟，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带了十分钟，什么话也没说，叶景站起来，把椅子往床边推了推，转身往外走。沈钦一直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见他走过来，直起身，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摩擦了一下。
　　叶景走出病房，高月眠还站在走廊口，见他出来，迎了两步。
　　“他睡了。”叶景说。
　　高月眠点了点头，像小时候安抚他那样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走吧，我们回家。”
　　叶景和高月眠并肩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沈钦跟在半步之后，手指虚虚地搭在叶景的后腰上。
　　走到拐角的时候，护士站旁边的值班室门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拿着病历本走出来，低头翻了两页，往704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抬起头，正好和迎面走来的三个人打了个照面。
　　蒋平。
　　他比叶景记忆里高了不少，脸上褪了那层学生时代怯生生的腼腆，下颌线条清晰利落，白大褂穿得规规矩矩，胸口的工牌上印着“住院医师蒋平”几个字。他手里攥着那本病历，在看到叶景的一瞬间，脚步也顿了一拍。
　　叶景也停了。
　　两个人隔着走廊里那段不算长的距离对视着。护士站的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往走廊另一头拖了很长。旁边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碾出细碎的响声，谁也没让。
　　高月眠先开了口，侧过身朝蒋平招了招手：“你好啊，小蒋医生。”
　　蒋平走过来，在高月眠面前站定，喊了一声“高阿姨”。高月眠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看着叶景：“景景，这是蒋平，你爸的主治医生，这段时间多亏了他跑前跑后的，你爸的情况他比我清楚。”
　　“小蒋，这是我儿子叶景。”
　　蒋平的目光从高月眠脸上移到叶景身上，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叶学长。”
　　“好久不见。”叶景说。
　　“好久不见。”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大，落在走廊里，沈钦站在叶景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一只手还搭在叶景后腰上，没有收回去。他看了看蒋平，又看了看叶景，什么也没说。
　　蒋平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病历本，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那副职业性的平稳：“叶先生今天的情况比昨天稳定一些，肝功能指标在慢慢回升，但整体状况还是不乐观，高阿姨知道的，我们每天都跟她同步。明天上午还会安排一次检查，结果出来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高阿姨。”
　　“谢谢。”叶景说。
　　“应该的。”蒋平把病历本合上，夹在胳膊底下，朝高月眠点了点头，“高阿姨，那我先去查房了。”
　　“好的。”高月眠说。
　　蒋平转身往704的方向走，经过沈钦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沈钦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蒋平也回了一个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很快就进了704的门。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高月眠按了电梯按钮，转身看着叶景，又看了看沈钦，似乎有点突然被这种尴尬的氛围给袭击到了，一时不知道说点什么来打圆场。
　　终于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去。高月眠按了一楼，靠在轿厢壁上，目光落在叶景脸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小蒋这孩子挺不错的，你爸刚住院那会儿，好多手续都是他帮着跑的，我那时候人在深圳赶不回来，都是他在医院盯着。”
　　叶景“嗯”了一声。
　　“他好像也是你们那个高中的？”高月眠问。
　　“嗯，比我低一届。”
　　“那还挺有缘分的。”高月眠说，“世界真小。”
　　叶景没说话，伸手去够沈钦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沈钦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叶景的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抽出来。叶景的指尖顺着他的指缝往里面挤了挤，像一只小动物拿鼻尖拱开一条门缝，等着里面的人放他进去。
　　沈钦的手在口袋里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然后慢慢地抽出来，掌心翻过来，让叶景的手指扣进去。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垂在身侧，被外套下摆遮了大半。
　　沈钦偏过头看他，微微挑了挑眉。
　　高月眠的目光从电梯的反光镜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闭了嘴，然后不动声色转头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电梯到一楼，门缓缓向两边打开，外面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来往行人身上的冬日寒气涌进来，叶景没松手，扣着沈钦的手走出轿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