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那条窄巷》木可欣

57、第 57 章 真的有人用

　　十七岁，悬在半空的年纪。有人在此处落下晦涩潮湿的笔触，有人等来天光乍破的一瞬，也有人放任自己热烈冲动地燃烧。而无论以何种方式落笔，在青涩与成熟交接的缝隙里，我们捧出的，是此生最炙热也最纯粹的情感。

　　那次酒馆之后，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那段对话。
　　但好像也就是从那天起，沈钦就再也没有回过他自己的公寓。
　　最初的理由很简单，他的访问学者公寓在城镇北边，离这边学校至少要坐一个半小时地铁，所以那天晚上叶景就好心收留了他，
　　结果第二天晚上沈钦又来了，这次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站在门口，一脸坦荡美名其曰地说公寓那边热水器坏了，要修两天。叶景靠在门框上看了他撒谎不脸红的样子，最后还是心软侧身让开了门。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热水器似乎再也没有修好过。
　　叶景在今天起床刷牙的时候，看着手机翻了翻日历，才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如果从沈钦第一次拎着旅行袋上门算起，到今天，已经整整十五天了。而这十五天里，两个人几乎都忙的脚不沾地，沈钦那边，和叶景所在大学的合作项目要报备实验数据，学院催得紧，他白天赶去实验室盯着组里那几个博士生跑样本、校准温控曲线，晚上回来对着笔记本整理图表、写报告，经常弄到后半夜。叶景这边也不清闲，系里排的课虽然不多，但备课要花心思，学生交上来的短篇小说一批就是十几二十篇，每篇都要写批注、给修改意见，再加上出版社那边的兼职编辑工作，邮箱里堆着一摞等着初审的稿件，常常是这边刚批完学生的，那边又收到编辑发来的新稿子，两头夹着，忙得连饭都常常对付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各自忙各自的，有时候是叶景先睡，沈钦还在客厅敲键盘；有时候是沈钦先收工，就趴在餐桌上盯着叶景对着稿子写批注，然后再锐评几个学生的大作被叶景赶去卧室睡觉。谁也没顾上算日子，直到这天，叶景好不容易睡了个懒觉，看课表翻日历的时候才忽然发现，竟然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叶老师，你牙膏是不是挤太多了。”
　　身后传来沈钦的声音，叶景从镜子里看见他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翘着一撮，身上穿着那件已经洗得发软的灰色T恤，那曾经是叶景的旧衣服，被沈钦翻出来穿了几天之后，就彻底变成了他的睡衣。叶景吐掉嘴里的水，含含糊糊地说：“你什么时候回你公寓看看热水器。”
　　“修不好了。”沈钦走进来从叶景手里拿过牙刷，用自己的牙刷抹掉了一点牙膏，然后两个人并肩站在洗手台前。
　　“你连看都没去看过。”
　　“我打电话问过房东了，他说配件要从外州订，至少还得等两周。”
　　叶景把脸埋进毛巾里擦了两下，闷声说：“你房东叫什么名字。”
　　“什么史密斯。”
　　“哪里的史密斯。”
　　“就是史密斯。”
　　叶景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转头看着他，沈钦正低头认真地刷着牙，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叶景也懒得拆穿他，把毛巾挂在架子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今天下午我没课，得去趟超市。”
　　“我陪你去。”
　　“你不是要去实验室吗？”
　　沈钦漱完口，跟在他身后出来，“留给组里那些小孩做就行，我过去也只是改改数据，得让他们自己扛扛事啊。”
　　叶景在厨房吧台前站定，回头看着他：“有你这样的组长也算他们倒霉了。”
　　沈钦靠在冰箱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我这是锻炼他们！”
　　叶景拉开冰箱门，扫了一眼里面所剩无几的存货——半盒鸡蛋，一袋吐司，三罐啤酒，半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封的牛奶，和沈钦上周买回来、已经蔫了大半把的青菜。他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
　　“鸡蛋，牛奶，面包，青菜，水果，还有——”他抬头看了一眼沈钦，“你想吃什么。”
　　沈钦凑过来，故意用下巴蹭了蹭叶景的肩膀，视线越过他的手指落在手机屏幕上。距离忽然近得过分，叶景能闻到他身上和自己同一种沐浴露的味道，在两个人的衣服上熏了半个月，早就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沈钦说，气息落在叶景耳侧。
　　“那就做你不爱吃的。”叶景有点别扭地摆了摆头，离沈钦远了半分，把手机锁屏，从他身侧走开，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外套，利落地穿上，拉开了门：“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去了。”
　　“等一下，我要换个衣服。”
　　沈钦说着已经转身走回客厅，叶景靠在门框上等他，手里攥着钥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他听见身后传来布料窸窣的声响，没在意，继续翻着备忘录里上周记了一半的购物清单，删掉两行已经买过的，又添了一行。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听见沈钦从卧室方向走出来，脚步声走近，才抬起头。沈钦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他，那件灰色T恤已经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光裸的脊背正对着玄关的方向，肩胛骨的轮廓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线条分明，他弯腰从沙发另一头拽起一件叠好的白色短袖，手臂抬起的时候，后背的肌肉跟着舒展开又收紧，动作斯意得像是在自己家。T恤套了上去，下摆还没拉好，又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腰。
　　叶景的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钥匙，喉结动了动。
　　沈钦把衣服拉好，从沙发上抓起外套，转身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叶景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钥匙，目光落在别处。
　　沈钦顺手从门口的鞋柜上拿了叶景那串钥匙，揣进自己口袋里。
　　波士顿十一月的风灌进楼道，叶景缩了缩脖子，沈钦又顺手把他外套后面的帽子拎起来扣到他头上。
　　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住了叶景半张脸，只有鼻尖和嘴角露在外面，被风吹得泛出一点浅粉。叶景抬手往上扒了扒帽檐，刚要伸手去掏口袋里的口罩，就被沈钦先一步围上了围巾，
　　粗毛线织的围巾带着衣柜里晒过太阳的干燥暖意，一下子裹住了大半截脖子，连耳朵根都被圈进去暖着。叶景的手顿在半空，抬眼就看见沈钦微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捏着围巾的两端，在他锁骨上方打了个规整的结，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颈侧，惹得叶景轻轻缩了一下脖子。
　　“走吧。”沈钦，叶景跟在他身后走出去，带上门，听见门锁咔哒一声落锁，电梯慢悠悠晃下来，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叶景盯着电梯跳动的数字，忽然听见身边沈钦低低笑了一声。
　　“叶老师，脸怎么红了。”
　　叶景偏头瞪了他一眼，奈何围巾限制了发挥，只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往上翻了翻，反而更添了几分湿漉漉的软意，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超市在公寓往东两个街区，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店。波士顿十一月的下午，天光短得像被人掐着表算过，过了三点就开始往西边坠，但好在太阳还挂着，照在人行道上薄薄一层暖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不算太长。
　　超市的自动门在他们走近时哗地滑开，暖气和日光灯一起涌出来。叶景摘下围巾随手把他递给了沈钦，从门口推了辆购物车，沈钦很自然地走到他身侧，一只手也搭上购物车的把手。
　　叶景看了他一眼。
　　“我帮你推。” 叶景没抽手，由着他握着。沈钦的手掌干燥温热，严严实实地盖在他手背上，像一只捂得刚好的暖水袋。叶景体寒，一年四季手都偏冷，到了十一月更是冻得跟铁似的。沈钦的手贴上来的时候，那股暖意顺着指缝渗进去，像有人往他手心里塞了个暖手宝。叶景的手在他掌下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他默默地看着购物车的把手，然后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低头走在前面。
　　沈钦推着车跟在他身后，左手握着叶景的手，右手握着车把的另一端。车轮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骨碌骨碌声，叶景一只手在划手机屏幕，一只手被沈钦握着，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倒是真像一对推着购物车逛超市的小情侣。
　　生鲜区的人不多。叶景在蔬菜架前停下来，拿起一袋青菜翻看背面的标签，沈钦把车停在他旁边，歪着头看那排绿油油的叶子。
　　“你上次买的那个青菜，好苦。”沈钦说。
　　“那是你火开太大。”
　　“我按你教的步骤做的。”
　　“我教的步骤里没让你一边炒菜一边打电话。”
　　沈钦笑了一声，没反驳，伸手从架子上拿了另一袋青菜放进车里，叶景瞥了一眼他挑的那袋，丢给他了一个有点嫌弃的眼神，但也没换。
　　日用品的货架在超市最里面，叶景原本没打算来这一排，但家里的沐浴露快用完了，得补一瓶。他拐进那条通道的时候没多想，走了几步才意识到沈钦也推着车跟进来了，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旁边的货架。
　　一整面墙的安全套。
　　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各种颜色各种尺寸，盒子上的字印得清清楚楚。
　　叶景的视线在那排货架上停了不到半秒，就飞快地移开了。他攥着购物车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仿佛那一整排花花绿绿的盒子只是超市里再寻常不过的日用品陈列，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沈钦跟在后面，推着车的速度也慢了一拍。他偏头看了一眼那排货架，又看了一眼叶景绷直的脊背和微微泛红的耳尖，有些好笑的推着车从叶景身侧经过，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撞他。
　　“沐浴露在那边。”沈钦抬了抬下巴。
　　叶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自己刚才走过了，又硬生生折回来，从货架上随手拿了一瓶常用的牌子，看也没看就丢进车里。购物车里的沐浴露瓶子磕在车筐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安静的日用品通道里格外突兀。
　　沈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回那排货架上，像是在认真考虑什么。叶景心里一紧，刚要开口把人拽走，沈钦已经伸手从最上层拿了一盒，低头翻到背面看说明，
　　“唉，叶老师，你说—”沈钦把盒子举到叶景面前，指尖点了点那行字，“真的有人用这么大的尺寸吗？”
　　叶景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沈钦手里的盒子，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沈钦，放回去。”
　　“嗯？”沈钦一脸求知欲旺盛的样子，还在翻盒子背面，“我就是好奇。你说这个尺寸标得是不是有水分，还是说真的有人——”
　　叶景耳朵尖都快烧起来了，伸手去夺他手里的盒子，沈钦手腕一翻就躲开了，另一只手顺势把购物车的把手往自己那边带了一把，叶景被带得往前踉跄了小半步，整个人直接撞进他怀里。
　　“沈钦！在超市呢！”叶景压着嗓子，一边去够他手里的盒子，一边往左右两边瞟，生怕有学生或者同事突然从哪个货架后面冒出来。
　　“所以呢？”沈钦把盒子举高了一点，叶景踮脚去够，他的手臂就跟着往上抬，叶景的指尖只够到他手腕，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围巾还挂在沈钦另一只手的臂弯里，看起来就像沈钦搂着他。
　　“所以你给我放回去！”
　　沈钦低头看着他急得泛红的耳尖，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嘴角，终于把盒子翻了个面，随便往货架上一搁，也没放回原位，就搁在最上层那排花花绿绿的盒子中间，歪歪斜斜地杵着，像故意等着谁来看。叶景没工夫管他放得整不整齐，拽着他的手臂就往通道另一头走，沈钦被他拖得踉跄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盒被遗落在半路的可怜东西，笑出了声。
　　“叶老师，你走这么快干什么，我还没买完呢。”
　　叶景脚步一顿，转头瞪着他，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被超市裹出来的暖气熏得发亮，眼尾还带着刚才急出来的那点红，连生气都显得没什么威慑力。
　　沈钦看着他这副样子，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脚步慢悠悠挪到叶景身边。
　　“沈钦，”叶景吸了一口气，“你要是再这样，今晚就回你那个‘史密斯’房东的公寓去睡。”
　　“哪个史密斯？”
　　“随便哪个史密斯。”
　　沈钦看着叶景气急败坏炸毛地样子，伸手把叶景手里那瓶沐浴露从购物车里拿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摆正了，语气忽然正经起来：“好，不闹了，你说买什么就买什么。”
　　叶景盯着他看了两秒，确定这人是终于消停了，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收银台前的队伍不长，前面只有一个人，很快就轮到了他们。
　　沈钦站在他旁边，胳膊搭在购物车扶手上，低头看手机。
　　收银员扫到一半，抬头问：“袋子要大的还是小的。”
　　“大的。”叶景说。
　　收银员扯了个大袋子下来，撑开，继续扫。扫到那盒鸡蛋的时候，她拿起来翻了个面找条码，随口说了一句：“这个牌子的鸡蛋最近涨价了啊。”
　　叶景“嗯”了一声，没接话，伸手去掏口袋里的卡。沈钦的动作比他快，卡片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递到收银员面前。
　　“刷这个。”
　　叶景的手还揣在自己兜里，卡没掏出来，人已经偏头看向了沈钦。收银员的手悬在半空，看了看沈钦递过来的卡，又看了看叶景，等着他们自己商量好。
　　“我来吧。”叶景把卡掏出来。
　　“刷我的吧，我得抵房租啊！”沈钦把卡又往前递了递，收银员接了过去，在POS机上刷了一下。
　　“嘀”一声。
　　POS机打出小票，沈钦接过签笔，低头在小票上签了字，随手折好塞进了口袋。
　　“叶老师，你不能看我长得帅就想着要包养我啊！”
　　收银员轻轻咳了一声，后面的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那人立刻把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意味深长地往叶景和沈钦的方向扫了一眼。
　　叶景感觉自己的耳朵已经烧得可以煎鸡蛋了。他拽着沈钦的袖子往超市门口走，步子迈得飞快，沈钦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冲收银员礼貌地点了下头：“谢谢。”
　　收银员目送着两个人走出自动门，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才慢慢低下头，把刚才那张小票从机器上撕下来，对着空荡荡的传送带愣了两秒，然后转头跟后面排队的中年男人对视了一眼。
　　中年男人意味深长地咂了咂嘴。
　　收银员把找零和小票递给他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小年轻……”
　　中年男人接过零钱，语气里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沧桑：“可不是嘛，长得倒是都挺周正的。”
　　出了超市大门，冷风卷着落叶打了个转，沈钦顺手把叶景的帽子重新扣好，另一只手拎着两个大购物袋，腾出胳膊揽住叶景的肩，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挡住迎面刮过来的风。
　　叶景忍无可忍地抬起手，隔着购物袋给了他一肘子。沈钦被撞得偏了半步，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帮叶景把围巾系好。